许有德没去户部。
天没亮许有德便醒了,翻转几回皆难入眠,只因隔壁暗格里,锁着那些要命的账册纸条,偏是这些物件惹得他心神不宁。
许有德全无惧意。
但他心绪沉重难解。
清欢远在北境而许战刚离死牢,两个孩子皆身处险境。
许有德虽在京城官场周旋谋划,可说到底,能护住的也仅有这座诚意伯府院墙之内。
卯时一刻许有德未带随从,裹着半旧褐色大氅自府后门而出,顺着街巷往西行过三条街。
护国寺。
此处乃京城香火鼎盛之所,逢年过节,香客队伍自山门绵延至牌楼之外,然今日既非初一十五又值清晨卯时,整座寺院幽静无声,唯余几名小沙弥,于廊下清扫落叶。
许有德跨过山门穿过天王殿,脚步未停直奔大雄宝殿。
殿门半开且无半个香客身影。
释迦牟尼金身端坐莲台之上,三丈佛像于晨光中泛起淡金微芒,殿内燃了一夜的长明灯仅余小半盏灯油,细弱火苗忽明忽暗,满殿渐淡的檀香,混入清晨潮湿水汽中若有若无。
许有德于门槛前驻足片刻。
许有德此生极少求神拜佛,昔年从商贾入桃源县令,再到如今这封伯升至户部,便愈发不信,唯独认准真金白银与利刃,以及账册上白纸黑字记下的数目。
可今日他却信了。
许有德心中生出畏惧。
他迈过门槛行至供桌前。
只见供桌上摆着粗细不一的三排线香,前排乃寻常檀香而中间掺了沉水,后排为寺中自制药香,许有德未作挑选,随手自前排抽出三炷便走向长明灯。
长明灯火苗微弱,许有德弯腰将三炷香凑近。
微弱火光触及香头,迟滞一息方才缓缓燃起。
许有德直起身转向正中铜香炉。
那口青铜铸造的香炉浮雕九条云龙,炉壁经百年香火熏染,呈乌黑之色,唯有炉口一圈,因常年触碰而泛着亮光。
许有德将三炷香依次插进香灰之中,分列左右与正中。
许有德退后两步,双膝跪于蒲团之上。
蒲团坚硬硌人,许有德并未在意,双手合十将额头贴于手背叩首。
一叩。
二叩。
三叩。
起身之时,许有德并未睁眼。
口中低声念出两个名字。
“清欢。”
“战儿。”
念罢名字,许有德睁眼望向香炉。
随即他瞳孔猛然收缩。
三炷香中左右两炷燃速极快,香头火星噼啪作响,转瞬便烧去小半截。
可中间那炷香却生出异状。
火光停滞不前。
火星凝于香头既不燃烧亦不熄灭,唯有一丝青烟自火星上笔直的升起。
更为诡异的乃是那烟雾。
三股青烟径直向下沉降。
烟雾一缕一缕的下沉,贴着香炉外壁流淌,环绕于铜香炉底座周围,且越聚越厚。
许有德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此等异象,几十年来未曾一见。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佛像后方传出。
“施主见过这种香相否?”
许有德抬头。
见一名老僧自佛像左侧绕出,身披灰旧百衲衣且脚踏破旧布鞋,手中拄着一根油润竹杖。
老僧身形枯瘦,且面布深重皱纹,然双目却极为清明透亮。
此人正是护国寺住持,慧明和尚。
京中权贵皆知其名,先帝在位时,曾三度请其入宫讲经,当今圣上登基之年的祈福法会,亦由他亲自主持。
慧明走到香炉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不升反降的烟雾,看了很久。
许有德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酸得打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子,走到慧明身侧。
"大师,这香……"
"倒悬之香。"
一听此话,许有德的心沉了下去。
"倒悬……什么意思?"
慧明抬起竹杖,杖尖指着左右两炷已经烧去大半的线香。
"此二香燃速过急,烟不升而降,是至阴之象。"
他顿了一息。
"入局之人,身在死地。"
"施主方才念的两个名字,一男一女,皆在千里之外,老衲不问他们是谁,但此香已告知——"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有德。
"围在他们身边之人,皆存杀心,家族之内,亦有覆灭之危。"
许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许有德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师,此局……可有生门?"
慧明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香炉中间。
许有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中间那炷香,始终没有往下烧。火星子微弱地悬在香头上,可香灰……
香灰却没有断。
从香头到香脚,那一截本该散落的灰白香灰,竟然牢牢地附在香身上,一粒都没掉。
而在最顶端,香灰不知何时,弯曲、扭转,结成了一个向上的圆环。
许有德看呆了。
慧明放下手。
"大凶之局,明摆在此,可施主看这中间一炷……"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它不燃,不灭,不升,不降,却在吸。"
"吸?"
"左右二香的死气,正在被它吸纳。"
慧明指着香炉底座那圈浓厚的烟雾。
许有德这才发觉,那些下沉的烟雾正在缓缓向中间的线香靠拢,丝丝缕缕,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扯着,没入中间那炷香的底部。
"这个变数……"慧明向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的时候,许有德清清楚楚看到。
这个活了八十年、给先帝讲过经、替天子祈过福的老和尚,手里的竹杖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那是手在抖。
"它在夺天机。"
慧明的声音变了,不再平淡。
"死气入其身,不散不灭,反化为其所用。此等香相,老衲活了八十一年,翻遍寺中历代住持手札,从未见过。"
许有德的呼吸粗重起来。
"大师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香炉里忽然一亮。
左右两炷香在同一瞬间燃尽,香灰从中段断裂,簌簌地落进香灰堆里,扬起一片细末。
而中间那炷香的火星子,在这一刻,骤然扩大。
原本细弱的一点火光,此刻暴涨成拇指大小的焰苗,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香炉映得通亮。
那些环绕在香炉底座的烟雾,所有的、全部的,在火光扩大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尽数吸入了焰心之中。
烟散了。
殿内清清朗朗,一缕杂烟都不剩。
只有中间那炷孤零零的线香,顶着一团安静而明亮的火焰,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慧明和尚转向许有德。
满脸的皱纹里,藏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惊惧。
"施主。"
他双手合十。
"此局,老衲不敢看了。"
许有德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大师您……"
"施主所求之人,已在天机之外!"
慧明闭上眼睛,竹杖拄地,转身朝佛像后方走去,灰旧的百衲衣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远了,却字字清晰。
"老衲只有一言相赠。"
"天机可夺,但因果不可逆,她每夺一分天机,便欠这人间一分债。"
"这笔债,终有一日,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