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往东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英格兰人占领这片土地多年,为了运兵运粮,倒是把官道修得平整。
水泥路自然是没有的,但碎石铺面,马车走得稳当,比法兰西内陆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强多了。
朱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跟着朱棣,身后是八万大军。
铁甲如林,燧发枪齐刷刷指向天空。
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
城不大,城墙也矮,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穿着杂色衣裳,手里举着长矛。
看见远处那片铁黑色的潮水,几个人愣了片刻,然后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传令,绕过去,小城不打,直奔第戎。”朱栐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座连名字都懒得问的小城。
八万大军绕过城墙,继续东进。
又走了两天,前方出现了第戎的轮廓。
城墙灰蒙蒙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座勃艮第公国的首府坐落在乌什河畔,是法兰西东部最大的城市,也是无畏者约翰的老巢。
城墙上站着士兵,火炮已经架好,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外。
但那些士兵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勃艮第公爵被俘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城里的贵族跑了大半,留下的都是走不掉的。
“列阵。”
八万大军开始列阵。
五百门后装线膛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第戎的城墙。
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燧发枪齐刷刷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城墙上,勃艮第守军的脸色变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铁甲兵,从没见过这么多火炮。
几个骑在马上的贵族在城墙上跑来跑去,挥着剑喊叫着什么,但声音都在抖。
朱栐没有急着下令开炮。
他在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开了。
不是投降,是一群人从城里涌出来,不是士兵,是百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慌慌张张地往城外跑。
“百姓出逃了...”朱棣策马上来,皱眉道。
朱栐没说话,看着那些百姓从阵前跑过。
有的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铁甲兵,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茫然。
跑了大约一刻钟,城门里出来的人渐渐少了。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教士,手里举着十字架,颤巍巍地朝这边走过来。
“王爷,要不要开炮...”王贵在旁边问。
朱栐摆摆手,翻身下马,拎着双锤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一千二百斤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沟,碎石被碾得咯吱作响。
那教士走到一半,看见这个拎着锤子走过来的男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手里的十字架杵在地上,嘴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朱栐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
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放下了。守军跑光了,连门都没关。
他走进第戎城。
街道比加莱宽,但脏乱差的程度不相上下。
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粪便,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混着牲畜粪便和烂菜叶的味道,熏得人脑子发昏。
几个龙骧军士兵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皱眉,但没人骂了,骂了快一年了,骂都骂累了。
朱栐一路往城中心走。
街上没什么人,百姓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
偶尔有胆大的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第戎的王宫在城中心的山丘上,石头砌的,外面刷着白灰,比巴黎的王宫小一些,但更精致。
门口没有人,侍卫早就跑光了。
朱栐走进去,王宫不大,一进门是个大厅,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勃艮第公爵的祖先,一个个面色严肃,穿着华丽的衣裳。
大厅尽头是一座石阶,通向二楼。
“搜。”朱栐淡淡道。
龙骧军冲进各个房间,一间一间地搜。
不一会儿,一个士兵从地下室跑出来,抱拳道:“殿下,下面有人。”
朱栐跟着他走下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堆着几十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器皿和珠宝。
墙角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浑身发抖。
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殿下,这是勃艮第公爵的夫人玛格丽特和儿子菲利普...”王贵从后面走上来。
无畏者约翰跑了,把老婆孩子丢下了。
“带上来...”
玛格丽特被带到王宫大厅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但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男孩缩在母亲怀里,眼泪汪汪的。
朱栐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虐待。”
王贵应了一声,带着人把母子俩押下去了。
朱栐走出王宫,站在台阶上。第戎城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守军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投降。
街道上,龙骧军的士兵正在收缴武器,一队队俘虏被押往城外的营地。
朱棣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二哥,城里的守军都跑了,大概还有千把人投降了,百姓倒是老实,没闹事。”
“收编了,编入辅兵,让他们清理城里的卫生。”
朱棣点头,又问道:“那些贵族呢?抓了几个,都关在营地里。”
“土地充公,财产登记,人送去挖矿。”
朱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文忠从另一条街上策马过来,抱拳道:“殿下,城里有几座教堂,已经清空了。神父关了几十个,都关在营地里。”
朱栐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种事已经不需要他细想了,手底下的人都知道怎么处置。
金银搬走,教堂留着,神父送去挖矿。
冯胜从城北方向策马过来,脸上带着笑。
“殿下,第戎拿下了,勃艮第公国算是完了,接下来往哪儿打?”
朱栐掏出地图,摊在马背上。
“往南,打里昂,里昂是法兰西东部最大的城市,也是通往普罗旺斯的门户。拿下里昂,南边就稳了。”
冯胜看着地图,点头道:“里昂在罗纳河畔,离这儿两百多里,一路上都是平原和丘陵。”
“平原好打,丘陵也好打。咱们的燧发枪,什么地形都能打。”
冯胜点头,没再问。
朱栐转过身,看着第戎城。
街道上,龙骧军的士兵正在组织俘虏清理垃圾。
一车车的粪便被运出城,用石灰水刷洗墙壁。
几个当地百姓蹲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穿铁甲的士兵从面前走过,眼神里已经没有最初的恐惧了。
习惯这东西,用不了多久就能养成。
“传令,全军在第戎休整两天,两天后往南走,目标里昂。”
“是...”
傍晚时分,朱栐坐在第戎王宫的台阶上,看着夕阳。
远处,乌什河的水声哗哗的,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这座勃艮第公国的首府,从今天起,换了主人。
朱琼炯蹲在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狼牙棒。
棒头上的血痂擦干净了,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爹,里昂比第戎大吗?”
“大,大得多。”
“比巴黎呢?”
“差不多...”
朱琼炯点点头,继续擦棒子。
朱栐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胃口比他当年还大。
远处,朱棣从街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二哥,南边来的消息。”
朱栐接过,展开。
军报是冯胜从波尔多送来的,说南边那几个小国的使者已经到了,正在谈判。
纳瓦拉的使者说,他们国王愿意归顺,但求保留王室称号。
朱栐看完,把军报放在桌上。
“王室称号,想得美。”
朱棣在旁边坐下。
“二哥,纳瓦拉是个小国,翻不起浪,他们想保留称号,就让他们保留呗,反正也没多大地方。”
“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纳瓦拉要保留称号,明天普罗旺斯也要保留,后天奥弗涅也要保留。
一个松了口,个个都来要。”
朱棣想了想,点头。
“二哥说得对。”
朱栐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冯将军,纳瓦拉的事让他处置,愿意归顺就按大明的规矩来,不愿意就等着大军过去。”
朱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戎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乌什河的水声哗哗的,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朱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勃艮第拿下了。
接下来是里昂,然后是普罗旺斯,然后是奥弗涅,然后是那些散布在法兰西南部的大小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