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十。
应天府,东宫。
书房里的冰盆冒着丝丝凉气,可朱标额头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眉头紧锁。
这是张武从澳洲带回来的,说是二弟让他亲手交给太子的东西。
“预防瘴气药方。”
朱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
“乌梅三十枚,辟虺雷五钱,千金藤三钱,过山龙二两,金不换一两……”
这都是什么?
还有后面的煎制方法,“文武火交替,煎至一碗水,滤渣,兑入黄酒少许,空腹温服…”
朱标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阳光正好,朱雄英正带着几个伴读在树下读书,朗朗书声传进来。
他放下药方,揉了揉眉心。
术业有专攻,这玩意儿,他看不懂。
“来人。”
“殿下。”内侍躬身。
“去周王府把周王请来,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是。”
……
半个时辰后,周王朱橚大步走进书房。
21岁的周王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白皙,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但仔细看,他袖口沾着几点墨迹,手指上还有些洗不掉的草汁痕迹。
“大哥,您找我?”朱橚行礼,然后好奇的问道。
朱标摆摆手:“六弟,坐,看看这个。”
他把那叠药方递过去。
朱橚接过,翻开第一页,眼睛立刻亮了。
“预防瘴气药方,这是……”
“你二哥从澳洲送回来的,说是白胡子老头今年给的,我看不懂,你懂医,你看看。”朱标靠回椅背,端起茶盏说道。
朱橚没再说话,一页页翻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朱标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六弟脸上。
朱橚是几个弟弟里最安静的一个,从小就喜欢泡在药圃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别人读四书五经,他读《本草纲目》。
别人练武骑射,他研究草药配伍。
朱元璋曾骂他没出息,整天跟些草根树皮打交道。
他也不争辩,只是继续埋头研究。
后来朱栐带回来青霉素提取法,牛痘种植法,赤脚医生手册,都是他带着人一页页钻研,一次次试验,硬生生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药物和医书。
现在太医院的御医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周王殿下”。
“好东西。”朱橚忽然开口,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大哥,这是真正的好东西。”
朱标放下茶盏:“怎么说?”
朱橚指着药方,手指微微发抖:“您看这个,辟虺雷,千金藤,过山龙,金不换……这些药材,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听说过但没见过。
可这配伍之法,君臣佐使,丝丝入扣,比太医院那些老方子高明十倍不止。”
他翻开后面几页继续说道:“还有这个,预防措施,不喝生水,不在低洼潮湿处过夜,用某些草药煮水洗澡,甚至还有如何识别瘴区,如何判断瘴气种类……”
朱橚深吸一口气道:“大哥,这药方要是真的管用,云南,两广,南洋那些地方,每年能少死几万人。”
朱标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二哥送回来的东西,什么时候错过?”
朱橚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啊!二哥送回来的东西,哪一样错过?
改良纺车让江南织户效率翻倍,海盐晒制法让盐价跌到白菜价,白糖提炼术让大明白糖成了海外抢手货。
燧发枪、板甲、蒸汽机、炼钢法、水泥……
还有那些救命的药,青霉素、牛痘、赤脚医生手册。
哪一样不是造福万民?
“大哥,这药方我得带回去好好研究,有些药材得让人去采,有些得试着种植,煎制方法也得反复试验,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推广。”
朱橚把药方小心收好。
朱标点头:“你看着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是。”朱橚站起身,忽然又道,“大哥,二哥在澳洲那边……还好吗?”
朱标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道:“应该还好,张武说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樉儿也到了,兄弟俩在一起,有个照应。”
朱橚嗯了一声,轻声道:“等我把这些药方研究透了,也想去澳洲看看。”
朱标看他一眼,笑道:“想去就去,到时候跟大哥说。”
朱橚咧嘴笑了笑,躬身告退。
……
朱橚走后,朱标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朱雄英还在树下读书,十岁的少年坐得端正,声音清朗。
旁边几个伴读毕恭毕敬,跟着一起诵读。
这孩子,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朱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忽然想起二弟来信里写的那些话。
“澳洲这边太阳毒,晒得人脱皮,但矿是真多,随便挖挖就是几十万斤。
樉儿来了,正好让他练练手,这小子心气高,待得住。
大哥放心,我看着呢,出不了乱子。”
出不了乱子。
朱标笑了笑。
有二弟在,确实出不了乱子。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报。
那是沐英从南洋送来的。
信里说,南洋湿热,瘴气横行,将士们水土不服,病倒了不少。虽然已经按照周王之前给的方子预防,但还是有些人熬不住。
如果能有针对性的药方,就好了。
朱标看着那封信,又想起刚才朱橚手里的那叠纸。
二弟这药方,送得真及时。
他提起笔,开始给沐英回信。
“沐大哥,瘴气药方已得,周王正在研制,不日即可送往南洋……”
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笔。
二弟在澳洲那边,是不是也需要这种药方?
澳洲那么大,肯定也有瘴气瘴疠之地。
他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另,澳洲亦有瘴气之患,本王已命人誊抄药方一份,随船送往澳洲,沐大哥若有心得,亦可一并转告二弟。”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朱雄英已经收了书,正跟伴读们说话,笑得很开心。
朱标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弟在澳洲开疆拓土,沐大哥在南洋镇守海防,徐达在北边盯着草原,邓愈在高丽稳住局面。
还有樉儿、棡儿、棣儿…一个个都去了自己的封地,开始独当一面。
他们都长大了。
可在他心里,他们还是当年那些跟在身后喊“大哥”的弟弟们。
“殿下,该用晚膳了。”内侍进来轻声提醒。
朱标回过神,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报。
沐英的信,朱橚的药方,二弟从澳洲送回来的那些东西…
他嘴角微微勾起。
大明,越来越大了。
也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