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二月十五。
应天府,春寒料峭。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正旺,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脸色越来越沉。
案上还摊着另外两份奏折,一份来自广东布政使司,一份来自都察院。
内容都差不多,番禺知县道同,阻挠军务,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混账东西!”朱元璋猛地把奏折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
“来人!拟旨!道同贪赃枉法,即刻押赴刑场,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朱标。
“爹,俺来给您请安了,爹,您怎么了?”朱栐刚刚说完,走到殿中央,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朱元璋沉着脸说道:“没什么,一个贪官,杀了省心。”
朱栐一愣,看向朱标。
朱标也察觉到不对,拱手道:“父皇,不知是何人惹您动怒?”
朱元璋把奏折扔给朱标说道:“自己看!广东番禺知县道同,朕让他去番禺是治理地方的,他倒好,阻挠军务,结党营私!
广东布政使司的奏折,都察院的弹劾,都在这儿了!”
朱标接过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
朱栐凑过去,也看了几眼。
奏折上写得很详细,说番禺知县道同,仗着自己是监察御史出身,在地方上独断专行,不仅阻挠驻军操练,还勾结当地豪绅,私吞赋税,甚至还诬告永嘉侯朱亮祖。
“诬告侯爷?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着咱打天下的,他能诬告一个小小的知县?这道同,是活腻了!”朱元璋冷笑道。
朱标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朱栐却憨憨道:“爹,这奏折上说,道同阻挠军务,是阻挠了什么军务?”
朱元璋一愣,看向奏折。
奏折上只说“阻挠军务”,确实没写具体是什么事。
“这…不管是什么军务,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凭什么阻挠驻军操练?”朱元璋顿了顿后说道。
朱栐挠挠头说道:“俺就是觉得,万一这里头有别的事呢?要不先查查再杀?”
朱元璋瞪他一眼道:“查什么查?广东布政使司的奏折,都察院的弹劾,还能有假?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他能诬告一个知县?”
朱标这时开口道:“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朱亮祖的奏折,是几时送到的?”
朱元璋想了想道:“昨日。”
“道同的奏折呢?”
“也是昨日。”
朱标点点头说道:“两份奏折同日送到,倒是巧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的道:“标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朱标躬身道:“父皇,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两份奏折都说的是同一件事,不妨等道同进京,当面问个清楚。
若他真的贪赃枉法,再杀不迟。”
“等他进京...等他进京,黄花菜都凉了!咱已经下旨,就地正法!”朱元璋冷笑道。
朱栐在旁边听着,忽然道:“爹,您下旨多久了?”
朱元璋一愣,看向旁边的太监。
太监战战兢兢道:“回皇上,旨意刚拟好,还没发出去……”
朱栐憨憨道:“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好什么好,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护着这个道同?”
朱标上前一步,郑重道:“父皇,儿臣不是护着他,儿臣只是觉得,道同此人,儿臣有所耳闻。”
“哦?你听说过他?”朱元璋挑眉道。
“是。”朱标点头,“道同是洪武三年被举荐的,儿臣知道后曾经调查过他,此人家境贫寒,但为人刚直,文章也写得好。
当时举荐他的人,说他有‘古谏臣之风’,父皇还记得吗?”
朱元璋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就算他刚直,也不能阻挠军务!”朱元璋道。
朱栐在旁边小声嘀咕道:“万一不是阻挠,是朱亮祖欺压百姓呢?”
“你说什么?”朱元璋瞪他。
朱栐挠头,憨憨道:“俺就是瞎猜,爹您想,朱亮祖是侯爷,是咱大明的功臣,他要是真在地方上做了什么事,地方官敢管吗?
这道同敢管,说不定就是他真的做了什么?”
朱元璋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标趁机道:“父皇,二弟说得有道理,朱亮祖镇守广东多年,手握兵权,地方官员向来不敢得罪。
这道同一个小小的知县,若不是被逼急了,怎敢上折子弹劾侯爷?”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你们的意思是,朱亮祖有问题?”
“儿臣不敢妄下定论,儿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朝廷命官生死,应当慎重,父皇不妨先派人去广东查探,等查清了真相,再处置不迟。”
朱标躬身道。
朱元璋看向朱栐道:“你呢!你也这么想?”
朱栐憨憨道:“俺不懂这些弯弯绕,俺就知道,要是杀错了人,那多冤啊!”
朱元璋瞪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摆摆手,对太监道:“旨意先别发,让人去广东查查,看看这个道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太监应声而去。
朱标和朱栐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忽然道:“标儿,栐儿,你们知道咱为什么生气吗?”
朱标道:“父皇是恨贪官。”
“对!咱最恨的就是贪官!咱当年要过饭,知道老百姓有多苦,这些当官的,拿着朝廷的俸禄,不思报国,反倒欺压百姓,咱能忍吗?”朱元璋拍案道。
朱栐憨憨道:“爹说得对,贪官该杀,可这个道同,还不一定是贪官呢。”
朱元璋瞪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行行,你们说得对。那就先查查,查清楚了再杀。”
他顿了顿,又道:“标儿,这事你盯着,让锦衣卫去查,别惊动地方。”
朱标应道:“是,父皇。”
从乾清宫出来,兄弟俩走在宫道上。
二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人缩脖子。
朱栐裹了裹大氅,道:“大哥,你说这个道同,会不会有事?”
朱标想了想,道:“难说,朱亮祖在广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道同一个小小的知县,敢弹劾他,要么是真的刚直,要么是背后有人。”
“那大哥觉得是哪种?”
朱标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弟觉得呢?”
朱栐憨憨道:“俺觉得是刚直。”
“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