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将林修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耳鸣像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脑子里嗡鸣,视野里全是刺目的白光和翻滚的浓烟。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温热的,沉重的,微微颤抖的。
他艰难地低下头。
周梦薇的脸就在他眼前。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抱住他的姿势,紧紧箍在他身上,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梦薇——”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铁器。
没有回应。
他试图推开她坐起来,但她的手箍得太紧。他只能侧过身,把她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不断落下的碎石和火星。
爆炸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钢筋扭曲的**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
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跪在地上,把周梦薇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没有骨头。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她还活着。
林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下去。
他环顾四周。仓库已经塌了一半,后墙整个没了,露出外面被火光照亮的雪地。赵明辉倒在五米外的废墟里,半边身子埋在碎石下,一动不动。周子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灰,但还能动弹,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遥控器——
林修的目光扫过地面,在赵明辉身边不远处的废墟里,看见了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它已经被碎石砸裂,指示灯早就灭了。
他没有过去捡。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周梦薇。
她的脸很脏,头发被烧焦了几缕,额头有道口子正在渗血。但她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活着的温度还在。
他抱着她,站起来。
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他咬着牙,再站起来。
这一次,他站稳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朝仓库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子豪惊恐的喊声:“林修!林修!救我!我不能死!我他妈不想死!”
林修没有回头。
他穿过倒塌的仓库大门,走进外面被火光映红的雪地。
远处有警笛声在接近。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片废墟边缘的空地上,才终于把周梦薇轻轻放下来。
他跪在她身边,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梦薇。”他喊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
“林修……”她的声音像梦呓,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你没事吧……”
林修看着她。
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此刻在他眼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没事。”他说。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她又晕了过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雪地上多了很多影子,穿着制服的人跑过来,有人喊“这里有人受伤”,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拿着担架冲过来。
林修被推到一边。
他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把周梦薇抬上担架,看着她被送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上,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在他耳边问话。
他听不清。
有人拉他的胳膊。
他甩开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
韩卫站在他面前,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三公子让我来告诉您,”他说,“赵明辉还活着。送医及时,没死。”
林修没有说话。
“仓库里的爆炸物,技术部门鉴定了,不是十二公斤,是两公斤劣质炸药。威力有限,但足够吓人。”韩卫继续说,“遥控器被他按下去之前就坏了。您说得对,他没那个胆子。”
林修依然没有说话。
“周小姐的伤势,”韩卫顿了顿,“额头外伤,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送到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修看着他。
“谁让你查的?”
“三公子。”韩卫说,“从您离开东风巷开始,他就让我跟着。只是您走得太快,我跟丢了。”
他顿了顿。
“周小姐不是跟丢的。她是从江大出来,直接打车去了城南工业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伯庸。”
林修没有说话。
韩卫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车在外面。”他说,“三公子说,您想去哪,我送您。”
林修转身,朝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凌晨两点,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修站在ICU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包围的人。
周梦薇。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左臂打着石膏,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监护仪器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站在这里已经一个小时。
护士过来赶了他三次,说探视时间过了。他每次都说“就走”,然后继续站着。
第三次之后,护士没有再过来。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
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一个未接来电。周建国的,王美玲的,陈伯庸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他只是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着玻璃窗里的那个人。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建国和王美玲冲过来,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看到林修,周建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梦薇呢?!她怎么样了?!”
林修指了指那扇玻璃窗。
周建国扑过去,趴在那扇小小的窗口上,浑身都在发抖。
王美玲站在他身后,捂着脸,无声地哭。
林修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林修,”周建国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受伤?你怎么也在?”
林修看着他。
“赵明辉干的。”他说。
周建国的脸扭曲了一瞬。
“那个畜生——”
“他会受到惩罚。”林修打断他,“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
“林修!”周建国在身后喊,“你去哪?”
林修没有回答。
电梯门关上。
凌晨四点,东风巷17号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林修推开门。
陈伯庸坐在石榴树下,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他抬起头,看着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怎么样了?”陈伯庸问。
“活着。”林修说,“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
陈伯庸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修,目光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城南吗?”他问。
林修没有说话。
“她收到一条短信。”陈伯庸说,“说你要在那边见一个人,很危险,让她帮忙报警。她怕来不及,就自己去了。”
他顿了顿。
“发那条短信的人,是赵明辉。”
林修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条短信不是发给周梦薇的,是发给他看的。赵明辉想用周梦薇当饵,逼他现身。
但周梦薇不知道那是饵。
她只知道他可能有危险。
所以她去了。
林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灰尘的手。
“陈伯伯,”他说,“我欠她一条命。”
陈伯庸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还?”他问。
林修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先把该还的还完。”他说。
清晨六点,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修再次站在ICU病房外的走廊里。
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多了些护士和清洁工的身影。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窗里那张依然安静的脸。
六点半,病房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家属?”他问。
林修点头。
“病人醒了。”医生说,“意识清醒,各项指标稳定,下午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林修看着他。
“我能进去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
“五分钟。”
林修走进病房。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比在外面听更清晰。周梦薇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到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比任何语言都重。
“林修。”她的声音沙哑,很轻。
林修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疼吗?”他问。
周梦薇摇了摇头。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麻。”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攥住他的袖子。
“你呢?”她问,“有没有受伤?”
林修看着她。
“没有。”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攥着他袖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林修,”她说,“赵明辉呢?”
林修沉默了一下。
“在医院。”他说,“另一家。”
“他会怎么样?”
“会坐牢。”林修说,“很多年。”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
“我不怕他坐牢,”她说,“我怕他死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死了,你就欠我一条命。”周梦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要你欠。”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你走吧。”她说,“我没事了。”
林修没有动。
“梦薇——”
“你还有事要办。”周梦薇打断他,“办完了再来。”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等你。”
林修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吻,只是贴着,停留了三秒。
她闭上眼睛。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病房。
下午两点,金石资本江城临时办公室。
林修推开门时,苏清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公子在等你。”她说。
林修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林霆坐在那张黑色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他看不懂的文件。
看到林修,他抬起头。
“坐。”他说。
林修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面上。
“赵明辉的所有底牌。”他说,“够让他坐十年牢。”
林霆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不够。”他说。
林修看着他。
“赵明辉只是个替死鬼。”林霆说,“他背后的人是林深。那些资金,那些渠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都是林深的手笔。赵明辉扛不住,就会把林深供出来。”
他顿了顿。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修问。
“什么都不用做。”林霆说,“林深那边,有人会处理。”
他看着林修。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林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活着。”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周梦薇为你挡的那一下,”林霆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林国栋听说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林霆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话?”
林霆顿了顿。
“他说,”林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能有人替你挡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别糟蹋了。”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霆,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呢?”
林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有人替你挡过死吗?”
林霆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没有。”他说。
林修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修。”林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
“林国栋那边,”林霆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六点,东风巷17号院。
林修推开门时,陈伯庸正站在石榴树下,对着那棵光秃的树发呆。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回来了?”老人问。
“嗯。”林修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今天吃什么?”林修问。
陈伯庸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阳春面。”他说。
林修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锅里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
陈伯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林修,”老人说,“你知道你妈当年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修没有回头。
“不知道。”
陈伯庸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这辈子没白活。”
林修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搅动锅里的面。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遇到了你爸。”陈伯庸说,“也生了你。”
林修没有说话。
他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加上清汤、荷包蛋、青菜、一滴香油。
他端着那碗面,走出厨房,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陈伯庸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一碗面,一盏老式台灯。
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石榴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上,落在这座百年老院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又一个夜晚降临。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