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周梦薇做的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咸得发苦,青椒肉丝糊成一团,红烧肉没熟透,咬开还带着血丝。只有那碗紫菜蛋花汤勉强能喝——因为紫菜是现成的,蛋花是她看着水开倒进去的。
林修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就着陈伯庸那盏老式台灯,一口一口,把三盘菜都吃完了。
周梦薇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她自己没动筷子,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吃吗?”她问。
“好吃。”林修说。
周梦薇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睛亮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像那朵一直没开的山茶花,忽然在某个月夜里悄悄绽开了一片花瓣。
“你撒谎。”她说,“我知道不好吃。”
林修放下筷子,看着她。
“第一次做,”他说,“能熟就不错了。”
周梦薇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
陈伯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进院门。他站在巷子里,透过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然后悄悄退后几步,转身去了隔壁李老太太家“借盐”。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修。”周梦薇忽然喊他。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修看着她,等她问。
“你之前说,”周梦薇斟酌着字句,“周家那面旗,该倒了。”
林修没有否认。
“我不是怪你。”周梦薇连忙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周家好,为了爸好,为了……为了我们好。我只是想问——”
她顿了顿。
“周家倒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账,”他说,“要算清楚。”
周梦薇没有问什么账,跟谁算。她只是点了点头。
“算完之后呢?”
林修看着她。
“算完之后,”他说,“我也不知道。”
周梦薇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石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掌心有薄薄的茧——这三个月磨出来的。她的手很暖,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不知道就不知道。”她说,“我陪你一起不知道。”
林修看着她。
月光从石榴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银。
他忽然想起前世从七十二层高楼坠落时,最后看见的那片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雨。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这个院子里,被一个女人握住手,说“我陪你”。
“好。”他说。
晚上九点,周梦薇走了。
她明天还有课,不能留太晚。林修送她到巷口,看她上了出租车,看那辆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巷口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秦风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修,你要的东西,我摸到边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林修删掉消息,转身走回巷子。
路过11号院时,他停了一下。
李司机家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陈伯庸低沉的说话声。他听见陈伯庸在跟李老太太聊着什么,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他没有进去。
他走回17号院,推开虚掩的门,走进西厢房。
躺下前,他掏出手机,看着比特币的价格。
4120美元。
距离他建仓的3350美元,涨了超过七百美元。五倍杠杆下,他的本金从一万六变成了四万二,折合人民币接近三十万。
他关闭软件,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入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修站在那座废弃货运站的扳道房前。
雪还没有化尽,铁轨上积着薄薄一层白。远处偶尔有货运列车经过,汽笛声沉闷得像垂死者的叹息。
三点整,秦风出现在铁轨尽头。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身上的羽绒服沾满了灰。他走过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像很久没睡好觉。
“东西呢?”秦风开口就问。
林修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扳道房破旧的门槛上。
秦风没有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厚度,然后抬头看着林修。
“你知道你让我查的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林修说。
“你不知道。”秦风摇头,“你他妈根本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林修。
“赵明辉名下所有公司的账目往来、资金流向、利益输送链。他老子赵广生给他擦屁股的那些破事,能翻出来的都在里面了。”秦风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娱乐活动’。城南那家会所,他常去的几个包厢,监控录像备份。”秦风看着林修,“你说让我找让他‘永远不敢动任何人’的东西。这些够不够?”
林修握住那个U盘。
“够了。”他说。
秦风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槛边,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怀里。
“林修,”他直起腰,“咱俩以后不会再见了?”
林修看着他。
“不会了。”
秦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跟你合作,命短。”
他转身,踩着铁轨旁边的积雪,一步一步走远。
走出几十米后,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修!”他喊。
林修站在原地。
秦风没有回头。
“周梦薇那条短信,是赵明辉用他妈的手机发的。”秦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爸把他所有业务都收回去了,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就剩那点赌徒的疯劲。”
他顿了顿。
“疯狗咬人之前,”他说,“会先叫。”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铁轨尽头的雪幕里。
林修站在原地,握着那个U盘。
疯狗咬人之前,会先叫。
他已经叫过了。
下一步,就是咬。
下午五点,林修回到东风巷。
陈伯庸不在家。石榴树下那杯茶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有力:
“我去李老太太家吃饭,晚点回。厨房有粥。”
林修看着那张字条,把它折好,收进口袋。
他没有喝粥。
他走进西厢房,关上门,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秦风给的U盘里,是赵明辉过去三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底牌。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
那些账目,那些流水,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人的“娱乐活动”,那些被他玩弄过的女人、被他整垮过的对手、被他踩进泥里的蝼蚁。
他看得很快,像在翻阅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直到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间包厢,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搂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林修点开视频。
画面里,那个中年男人灌了那个女人一杯酒,女人推开他,他扬手就是一耳光。
女人捂着脸,没有哭,只是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男人骂了几句,掏出钱包,甩出一叠钱,砸在她身上。
视频到此结束。
林修看着那个被定格的女人。
她蜷缩在角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红肿的脸颊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周家别墅的楼梯上,在江大教职工宿舍的窗前,在昨晚的石榴树下。
是周梦薇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
不是。他想。这不是梦薇。只是长得像。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关掉视频。
他合上电脑。
他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棂,落在石榴树的雪影上。
他忽然想起周梦薇昨晚说的话:
“你之前说,周家那面旗,该倒了。”
周家那面旗,该倒了。
但倒下的旗下面,埋着的人,不止周家。
晚上十点,林修的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车——周梦薇下午离开东风巷时坐的那辆出租车,车牌清晰可见。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林修,你不是要算账吗?来城南工业园,12号仓库。一个人来。我等你。”
没有署名。
但林修知道是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床底下的防水袋里。
他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把养父母的照片和U盘贴身放好。
他推开西厢房的门,走进院子。
月光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堂屋,拿起陈伯庸那支老式钢笔,在老人留的那张字条背面,写了几行字。
他把字条放回石榴树下,用那杯凉透的茶压住。
他推开院门,走进夜色。
晚上十点四十分,城南工业园。
这里比白天更荒凉。废弃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月光下,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雪还没有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林修穿过园区边缘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朝12号仓库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口袋里,那部老式诺基亚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他知道是谁发的。
周梦薇。
但她不知道他去哪。
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12号仓库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修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晃得人眼花。灯泡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明辉。
他穿着那身定制西装,但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不再是三天前那个志得意满的赵公子,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
另一个是——
林修的目光顿住。
周子豪。
他蜷缩在角落里,鼻青脸肿,嘴角还渗着血。看到林修进来,他的眼睛骤然瞪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嘴被胶带封着。
“林修!”赵明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你他妈终于来了!”
林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赵明辉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从我爸把锦绣家园收回去那天,从我变成光杆司令那天,从所有人都拿我当笑话看那天——”
他停在林修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我就等着今天!”
林修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明辉,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不怕?”赵明辉盯着他的眼睛,“你真他妈的不怕?”
林修开口了。
“怕什么?”他说,“怕一个被亲爹扫地出门的废物?”
赵明辉的脸骤然扭曲。
他一拳挥过来。
林修没有躲。
拳头砸在他脸上,他的头偏了一下,嘴角溢出血丝。
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赵明辉。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赵明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再次扬起手——
“赵明辉。”林修开口。
赵明辉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叫我来,”林修说,“是想杀我,还是想杀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梦薇发来的那张照片,那辆出租车。
赵明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你猜?”他说。
他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
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你以为我只叫了你一个?”赵明辉握着刀,一步步逼近,“你女人也在来的路上。只不过她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几个人在等她。”
他停下来,看着林修。
“你不是很能吗?不是会翻我的底吗?不是能让所有人拿我当笑话吗?”他说,“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女人是怎么变成笑话的。”
林修看着他。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你不会的。”他说。
赵明辉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会动她。”林修说,“因为你没那个胆子。”
赵明辉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
“你叫我来,是因为你怕。”林修打断他,“你怕我手里那些东西。你怕我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你怕你爸、怕林深、怕所有能碾死你的人。但你最怕的——”
他顿了顿。
“是我。”
赵明辉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所以你想用她来威胁我。”林修继续说,“但你不敢真的动她。因为你动了她,你就彻底没退路了。”
他看着赵明辉的眼睛。
“你有那个胆子吗?”
赵明辉死死盯着他。
仓库里很静。只有灯泡在头顶晃动的轻微吱呀声,和周子豪压抑的呜呜声。
然后赵明辉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说对了。”他说,“我没那个胆子。”
他把刀收回去。
林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有人有。”赵明辉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林修的目光落在那个遥控器上,又落在赵明辉脸上。
他在那脸上看见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绝望。
被逼到绝境、一无所有、只剩最后一条疯路的绝望。
“仓库里埋了东西。”赵明辉说,“十二公斤。够把这里夷为平地了。”
林修没有说话。
“你赢了。”赵明辉看着他,“你把我的所有都赢走了。公司、钱、我爸的信任、林深的支持——全没了。我他妈什么都没了。”
他攥紧那个遥控器。
“但我还能做一件事。”他说,“一件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事。”
他看着林修。
“跟我一起死,你怕不怕?”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怕。”他说。
赵明辉愣了一下。
“但你不敢按。”林修说。
“你凭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看到我求饶。”林修说,“你还没有看到我跪下来求你。你还没有看到我后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按吧。”他说,“按下去,你就永远看不到那些了。”
赵明辉的手剧烈颤抖。
他看着林修,像看一个疯子。
林修又往前走了一步。
“按啊。”他说。
赵明辉后退了一步。
“你不按,”林修说,“我来帮你。”
他伸手——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人影冲进来,撞进林修怀里,把他扑倒在地。
轰——
仓库的后墙炸开了。
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