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8日，星期四，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沈清如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杯还没动过的红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证监会官网刚刚更新的统计数据——《2023年A股退市公司名单》。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数字触目惊心。全年退市公司数量首次突破100家，达到112家，是去年的三倍，是前年的五倍。其中，财务造假被强制退市的占了一半，经营不善连续亏损退市的占了另一半，还有少数因股价低于面值、股东人数不足等交易类指标退市的。壳价值，真的归零了。
她想起2019年科创板刚开市的时候，自己在上交所的研讨会上说过一句话：“退市制度是注册制的出口。只有出口畅通，市场才能优胜劣汰。”四年后，出口终于畅通了。但代价是，无数散户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没有去倒热的，只是把杯子放在一边，继续看那份名单。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她在招股书里读到过的，有些是她曾经列入过“观察池”的，有些是她提醒过陈默“要小心”的。其中有一家，叫“华微新材料”，正是去年陈曦在表格里标红过、他们最终放弃的那家。它倒在财务造假上——虚增营收、虚增利润，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最终强制退市。她在那家公司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写了一个字：避。
还有一家，叫“盛芯微电子”，就是2022年实控人清仓式减持的那家。它倒在经营不善上——核心客户流失，技术路线被淘汰，连续两年亏损，触发财务类退市指标。她也在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写了一个字：避。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2023年，退市公司数量112家，退市率约2.5%，接近成熟市场水平。”她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2.5%。美股的年均退市率大概是6%到8%。A股还有差距，但方向是对的。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沈清如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来这么早？”
“睡不着。想着退市名单出来了，想看看。”
陈默看了一眼她的屏幕。“112家？”
“112家。是去年的三倍。”
陈默沉默了几秒。“用了四年，A股终于有点像成熟市场了。”
沈清如点头。“但代价是，无数散户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更有意义。”
陈默顿了顿。“但我们也踩过雷，虽然不大。”
沈清如知道他说的是哪家——2022年那家小市值化工公司，因为表外负债问题触发退市预警，他们及时清仓，亏损约5%。“对。踩过。但跑得快。”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退市潮，是对投资者的终极洗礼。活下来的，会更敬畏市场。死去的，成了市场的养料。”
上午十点，会议室。
陈默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大屏幕上，是沈清如整理的那份退市公司名单，以及默石投资过去几年的“踩雷”和“避雷”记录。
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手里拿着激光笔。“112家退市公司，我们研究了其中80家。有60家，我们在星海平台上标记过‘**险’或‘中风险’，没有持仓。有15家，我们研究过但放弃。有5家，我们曾经持仓，但在退市前及时清仓。没有一家是我们持仓到退市的。”
她翻到下一页。
“我们的‘踩雷’记录：2021年，化工新材料公司，亏损5%，清仓。2022年，盛芯微电子，亏损0.5%，清仓。2023年，无。三年累计亏损约5.5%，在可接受范围内。”
周寻举手。“星海退市预警系统的准确率，今年提升到了75%。误报率从50%降到了30%。还有提升空间。”
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主要是表外负债和隐性担保，星海还是识别不准。需要人工复核。”
陈默点头。“人机结合，永远是这样。”
下午三点，收盘。2023年的交易还剩最后一个交易日。上证指数收于3100点，全年跌幅5%；创业板指收于2100点，全年跌幅10%；科创板指收于900点，全年跌幅15%。但退市公司的数量，比任何指数都更能说明这一年的本质。
陈默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数字。沈清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2019年。科创板开市的时候，有人说，注册制会让A股变成成熟市场。当时我不确定。现在，我信了。”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但成熟市场，也有代价。112家公司退市，背后是112万个家庭。很多散户，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陈默点头。“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更有意义。帮客户避开雷区，陪好公司成长。”
2023年12月29日，星期五，最后一个交易日。
市场波澜不惊。上证指数收于3100点，全年跌幅5%。陈默在收盘后的年终复盘会上说：“2023年，A股退市公司破百。这是注册制改革以来最重要的里程碑。从今往后，A股不再是那个‘只进不出’的市场。公司要么有价值，要么归零。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
“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我们敬畏。我们踩过雷，但跑得快。我们卖飞过，但买得回。我们错过了AI，但守住了能力圈。2024年，继续。”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112家退市。”沈清如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陈默看着她。“你觉得，退市潮还会持续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因为还有很多僵尸企业没有出清。注册制下，退市会成为常态。每年几十家、上百家，都很正常。”
“那我们的工作，会更难。”
“对。但更有意义。因为我们帮客户避开了雷，陪好公司成长。这就是价值投资。”
陈默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15年，自己第一次听说“注册制”这个词。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遥远的事。现在，注册制已经全面落地，退市潮汹涌而来。他见证了历史，也参与了历史。但他知道，历史还在继续。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3年，A股退市公司破百。112家。这是注册制改革的里程碑。我们踩过雷，但跑得快。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敬畏。2024年，继续。”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他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手里还握着那本《机器学习实战》。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退市潮会让市场变好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但需要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方向是对的。”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那我们等得起吗？”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等得起。因为我们不是在等，是在做。做研究，做投资，做制度建设。每一步，都在让市场变得更好。”
陈默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在复盘会上说的那句话——“公司要么有价值，要么归零。”这是注册制的本质，也是投资的本质。他用了三十一年才真正理解。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退市潮还会继续。但他知道，只要坚持研究，坚持纪律，他们就能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