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8日,星期六,上午七点。
深圳,陈默家中。
今天是深圳中考的第一天。陈曦起得比平时早,穿着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反复检查准考证和文具袋。透明文件袋里,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运动员上场前的准备。
陈默站在厨房里,正在煮馄饨。这是他昨天专门去超市买的,陈曦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速冻馄饨。他不太会做饭,但煮馄饨这件事,他练了十几年,已经炉火纯青。水烧开,下馄饨,等馄饨浮起来,加一碗凉水,再浮起来,再加一碗,第三次浮起来,关火,捞进碗里,撒上紫菜、虾皮、葱花,滴两滴香油。
沈清如走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今天表现不错,没煮破。”
陈默端着碗走到餐桌前。“陈曦,吃饭了。”
陈曦从卫生间出来,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馄饨。“爸爸,你包的?”
“买的。我煮的。”
陈曦笑了。“那也算你做的。”
她低头吃馄饨,吃得很快。陈默在旁边坐下,没有催促。沈清如也坐下来,给陈曦倒了杯温水。“慢点吃,别噎着。”
陈曦咽下一个馄饨,抬起头。“爸,我有点紧张。”
陈默看着她。“紧张什么?”
“怕考不好。”
陈默想了想。“考试和投资一样,不要追求完美,会的做对就行。”
陈曦愣了一下。“那你投资追求完美吗?”
陈默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反问。他想了想,笑了。“不追求,因为追求不到。”
陈曦也笑了。“那我也追求不到。”
“所以,别想太多。会的做对,不会的蒙一个。考完一科,忘掉一科。”
陈曦点头。“好。”
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站起来,背上书包,拿起文件袋。“妈,爸,我走了。”
沈清如站起来。“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考场就在学校,走路十分钟。”
沈清如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头。“让她自己去。”
陈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爸,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不要追求完美。”
陈默点头。“去吧。”
门关上了。沈清如站在窗前,看着女儿走出小区大门,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她长大了。”
陈默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嗯。”
“你刚才说,不要追求完美。你做到了吗?”
陈默想了想。“没有。还在努力。”
2022年6月20日,中考最后一天。
下午最后一科考完,陈曦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举着鲜花,有人举着横幅。她一眼就看到了陈默和沈清如——他们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上,陈默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沈清如拿着手机在拍照。
陈曦跑过去。“爸,妈!”
陈默把花递给她。“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陈曦想了想。“正常发挥。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蒙了。”
陈默笑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清如拉着陈曦的手。“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2022年6月25日,中考成绩公布。陈曦考了年级前五十名,稳稳考上深圳最好的高中。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抱着沈清如哭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三年终于结束了。
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1992年,自己中考的时候。他没上高中,因为家里供不起。后来,他去了上海,在包子铺打工。他的女儿,不用再走他的老路了。
晚上,一家三口在客厅里。陈曦坐在沙发上,翻着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沈清如坐在她旁边,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爸,我考上高中了。”陈曦抬起头。
“我知道。”
“等我上高中,能不能正式来公司实习?”
陈默看着她。“你想来?”
“想。陆方叔叔说,等我高中毕业,可以跟他学写代码。但我想早点学。”
陈默想了想。“可以。但要从基础做起,比如整理数据。”
陈曦高兴地拍手。“好!我会整理数据,去年我用Excel做过新能源公司的分析。”
陈默笑了。“那不一样。公司里的数据,比你从网上下载的复杂得多。”
“我不怕。”
沈清如插话。“暑假才两个月,你要实习多久?”
陈曦想了想。“一个月。先试试。”
陈默点头。“好。但有一条——不能影响学习。高一功课多,实习只是课外活动。”
“我知道。”
沈清如看着陈默。“你当年15岁的时候,在干嘛?”
陈默想了想。“在割稻子。”
陈曦愣了一下。“割稻子?”
“对。安徽农村,暑假双抢,早上五点起来,割到中午。下午太热,在家歇着。傍晚再去割,割到天黑。”
陈曦张了张嘴。“那你还有时间学习吗?”
“没有。所以没上高中。”
陈曦沉默了几秒。“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不用割稻子。”
陈默笑了。“那是你妈谢的。我只负责赚钱。”
沈清如瞪了他一眼。“你爸嘴硬,心软。”
2022年7月1日,暑假第一天。
陈曦背着书包,站在默石资本技术部门口。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看起来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陆方从工位上探出头。“哟,陈曦来了。听说你要来实习?”
“对!一个月。”
陆方笑了。“那你从哪开始?”
陈曦想了想。“我爸说,从整理数据开始。”
陆方点头。“那你去研究部,找沈总。她那边正好缺人手。”
陈曦转身跑向研究部。
沈清如正在工位上读一份招股书。陈曦跑过来,站在她旁边。“妈,陆方叔叔说让我来找你。”
沈清如抬起头。“你爸说了,从整理数据开始。来,我教你。”
她打开星海平台的数据导出界面,导出科创板公司的最新财务数据。“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营收、净利润、现金流、研发投入、毛利率、净利率,每家一行。格式规范,数字右对齐,千分位分隔符。能做吗?”
陈曦点头。“能。去年我做过。”
“好。做完给我看。”
陈曦坐在旁边的空工位上,打开Excel,开始整理数据。沈清如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读招股书。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鼠标声。偶尔有研究员走过,看到陈曦,都会多看一眼,但没有打扰。
下午,陈曦把整理好的表格发给沈清如。沈清如看了一遍。“格式规范,数字准确。不错。”
陈曦笑了。“那明天我做什么?”
“明天,给你一家公司,你读它的年报。读完后,写一个摘要——这家公司做什么的,赚不赚钱,有没有风险。”
陈曦愣了一下。“我读得懂吗?”
“读不懂问我。”
“好。”
2022年7月,陈曦在默石资本实习了一个月。她读了五家公司的年报,写了五份摘要。虽然分析很浅,但沈清如每次都认真看,认真批注。陆方偶尔路过,也会停下来看一眼,说几句鼓励的话。陈默每天下班时,会顺路接她一起回家。车里,陈曦会讲今天学了什么,见了谁,遇到了什么问题。陈默听着,偶尔插一句。
“爸,你说我以后能当研究员吗?”
“能。但你要先考上好大学。”
“我会的。”
2022年7月31日,实习最后一天。
陈曦把整理好的所有表格和报告打包,发给了沈清如。沈清如看完,说了一句:“进步很大。”
陈曦高兴地笑了。“那我明年暑假还能来吗?”
“能。但你要先考上高中。”
“已经考上了。”
“那要先学好高一。”
“我会的。”
晚上,一家三口在客厅里。陈曦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沈清如坐在她旁边,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爸,我今天看了你1992年的那张认购证。”陈曦突然说。
陈默愣了一下。“哪张?”
“就是那张,你花了30块钱买的,后来赚了第一桶金的那张。妈给我看的。”
陈默看了一眼沈清如。沈清如笑了。“她问我,你第一次赚钱是什么时候。我就给她看了那张认购证的照片。”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张认购证,我留了三十年。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陈曦看着他。“从哪里来?”
“从包子铺来。”
陈曦点头。“我记住了。”
窗外,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1992年,自己在上海虹口区的营业部门口抄下认购证公告。那时候,他18岁,一个月工资150块,租住在宝安里的亭子间,月租30块。他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浦东,一片荒地。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想一辈子在包子铺打工。
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女儿,坐在他身后,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说着“我记住了”。她记住了什么?她记住了,他从包子铺来。她不需要去包子铺,但她需要记住,他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传承。不是给他钱,是给她故事。不是给她答案,是给她问题。
他转过身。“陈曦,明年暑假,你还来吗?”
“来!”
“好。”
他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他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2年6月,陈曦中考。考前,我对她说:‘不要追求完美,会的做对就行。’她反问:‘那你投资追求完美吗?’我说:‘不追求,因为追求不到。’中考结束,她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她说,暑假想来公司实习。我说,可以,从整理数据开始。她来了一个月,读了五份年报,写了五份摘要。进步很大。她说,明年还来。我说,好。这就是传承。”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他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认购证的照片。他把手机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在看那张认购证的照片。”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她以后真的会做这行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因为她有兴趣。有兴趣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你说得对。”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陈曦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从包子铺来。她不需要去包子铺,但她需要记住,他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传承。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女儿还会继续读书。他还会继续研究公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孩子在长大,技术在进化,时代在变迁。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他们之间的爱,以及想要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的愿望。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