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5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首批25家科创板公司的发行价全部出炉。消息是下午两点通过上交所官网发布的，十分钟之内，所有券商研究所的解读就塞满了邮箱。陈默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发行价列表，每一行都标注了公司名称、行业、发行价、市盈率，以及同行业A股可比公司的市盈率。数字密密麻麻，他用红笔圈了几家。
沈清如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是星海平台刚刚跑完的估值测算报告。周寻坐在对面，面前是各家公司的网下申购报价明细。林枫坐在角落，面前是市场情绪监控数据。研究部的几位核心研究员也都在。
沈清如先开口。“25家公司，发行价对应的市盈率中位数是48倍。同期，创业板指数市盈率是40倍，中小板是35倍。科创板整体溢价20%以上。”
她翻了一页。“溢价最高的是三家半导体公司，发行市盈率都超过了60倍。溢价最低的是一家高端装备制造公司，只有32倍，比行业平均还低。”
陈默看着那三个60倍以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星海的估值测算，结论是什么？”
周寻调出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每家公司的发行价、星海估算的“合理价值区间”、以及两者之间的偏离度。红色代表发行价高于合理价值上限，绿色代表低于下限，黄色代表在区间内。
“25家公司中，有8家发行价在我们的合理价值区间内，3家甚至低于下限，其余14家高于上限。”周寻指着那3家绿色标记的公司，“这3家，我们认为被低估了。其中一家就是我们深度调研过的苏州晶芯半导体，发行价对应的市盈率只有35倍，远低于行业平均。”
陈默问：“那14家高于上限的，偏离度最大的是多少？”
周寻滚动到表格底部。“一家做人工智能芯片的公司，星辉科技，发行价对应市盈率120倍，比我们的合理价值上限高出80%。”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研究部的小赵举手。“陈总，市场对星辉科技的预期非常高。如果它的发行价定在120倍，上市后可能还会被炒得更高。我们是不是应该参与一下申购？哪怕中签后第一天就卖掉，也能赚一笔。”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份发行价列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们的原则是：只投资价格低于内在价值的公司。如果发行价已经远高于合理价值，即使上市后短期被炒作，我们也不参与。这是估值纪律。”
小赵说：“但这次是科创板第一批公司，市场情绪可能会持续很久。万一它涨一倍，我们不就错过了？”
陈默抬起头。“错过炒作不可惜，买错公司才可惜。”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两个词：价格，价值。然后在价格下面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在价值下面画了一条水平的直线。
“价格是市场的情绪，价值是公司的本质。情绪会变，本质不会。如果你因为情绪买入，当情绪退潮时，你就会被困在沙滩上。如果你因为价值买入，当情绪退潮时，你还在岸上。”
他放下笔，转过身。“我们只参与那3家被低估的公司申购。其余22家，放弃。”
沈清如补充道：“那3家分别是苏州晶芯半导体、康宁生物、还有一家高端装备制造公司。这三家，我们都做过深度调研，管理层靠谱，技术有壁垒，订单可见度高。发行价合理，有安全边际。”
周寻举手。“还有一件事。网下申购有锁定期，中签后六个月不能卖。如果市场情绪退潮，股价跌破发行价，我们会面临亏损。”
陈默说：“那就亏。只要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六个月的锁定期不是问题。如果六个月后股价还低于发行价，那说明我们看错了。认错，卖出。”
他环视了一圈。“投票。”
他举起手。“参与三家公司申购。”
沈清如举手。周寻举手。林枫举手。小赵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全票通过。
2019年7月22日，科创板开市首日。25只股票平均涨幅超过100%，盘中甚至有个股暴涨500%。那家陈默放弃的星辉科技，开盘即大涨200%，收盘涨幅150%。交易室里，有同事看着屏幕感叹：“陈总，那只没申购的，涨了一倍多。”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沈清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心疼吗？”
陈默摇头。“不心疼。那钱不是我们该赚的。”
沈清如没有再问。她知道，陈默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不想要那个钱，而是他知道，如果他参与了星辉科技的申购，他就等于在赌——赌市场情绪不会退潮，赌自己能在退潮前跑掉。这不是投资，是投机。投机可能赢一次，但不可能赢一辈子。
2019年8月，科创板开市满月。市场情绪开始降温，分化加剧。那家被热捧的星辉科技，股价从高点回落了30%。陈默持有的苏州晶芯半导体，股价稳步上涨，涨幅虽不如星辉科技疯狂，但从未大幅回撤。沈清如在做月度复盘时，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我们放弃的那只，涨得快，跌得也快。我们持有的这只，涨得慢，但走得稳。”
陈默看到这句话，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够了。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1992年，自己买下那些没人要的认购证。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估值纪律”，什么叫“安全边际”。他只知道一件事——30块钱一张，亏了饿不死，赚了能翻身。后来，他赚了。那是运气。现在，他不能再靠运气了。因为管理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几百个客户的钱。他输不起。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科创板第一课：市场化定价，意味着没有“新股不败”。
我们的选择：只买被低估的，不买被高估的。
错过炒作不可惜，买错公司才可惜。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试星海的估值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明天的交易计划。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早？”保安问。
“嗯。今天早点回去。”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花香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知道，科创板的第一课，他们及格了。不是因为他们赚了多少钱，是因为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原则——不追高，不炒作，只买被低估的。这个原则，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会被无数次挑战。但他相信，只要守住它，就能活得久。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科创板个股分化加剧，首批上市25家公司中，已有5家跌破发行价。市场人士认为，注册制下的新股不败神话已经破灭……”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