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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挺身护花斥刁言

    诗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入谢府各处。有的往花园去赏月,有的在回廊里品茶闲谈,有的聚在厅中继续饮酒。

    祖昭正要起身,一名仆从来到面前,恭声道:“祖将军,家主有请,书房叙话。”

    祖昭看向庾翼,庾翼点点头,低声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祖昭跟着仆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前。门虚掩着,透出柔和的灯光。仆从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谢裒的声音:“进来。”

    祖昭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雅,满架的书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谢裒坐在案后,正在煮茶。见祖昭进来,他含笑抬手示意。

    “祖将军请坐。”

    祖昭在案前坐下,腰背挺直。

    谢裒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

    祖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雅,余味悠长。

    谢裒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并不急着说话。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

    片刻后,谢裒放下茶盏,望着祖昭。

    “将军今日那首诗,谢某很是喜欢。”

    祖昭微微欠身:“谢公过誉。”

    谢裒摇摇头:“不是过誉。那首诗里有真东西,有沙场磨砺出的气魄,有北伐报国的志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还有对某些东西的牵挂。”

    祖昭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裒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道:“谢某虽在京中为官,却也时刻关注着江北。这些年,韩将军在寿春屯田练兵,积粮五十万石,练出精兵数万。将军这次全歼三千羯胡,更是扬我国威。北伐军,是我大晋的柱石。”

    祖昭道:“谢公过誉。北伐军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支持,韩将军调度。”

    谢裒点点头,又摇摇头。

    “朝廷支持?”他轻叹一声,“将军可知,朝中有些人,对北伐军是何态度?”

    祖昭沉默。

    谢裒继续道:“江南世家,在江南有田有产,只求安稳。他们不想打仗,不想北伐,不想惹恼胡人。在他们眼里,北伐军越是强大,越是让他们不安。”

    他看着祖昭,目光诚恳。

    “可谢氏不同。谢氏是北方人,祖坟在陈郡,根在北方。我们想回去,想打回老家去,想在祖宗的坟前上一炷香。所以,谢氏对北伐军,是真心的敬佩,真心的支持。”

    祖昭心中微动。他想起庾翼的话——“谢氏对北伐的态度,跟江南世家不同。”

    他抱拳道:“谢公一番话,晚辈记住了。”

    谢裒点点头,又与他聊了些北伐军的情形,聊了些寿春屯田的细节。祖昭一一作答,既不隐瞒太多,也不透露机密。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时辰。

    谢裒看看窗外的月色,笑道:“好了,谢某就不留将军了。外头还有那么多年轻人在,将军也该去逛逛。”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还在回味方才的谈话。谢裒此人,温和儒雅,言辞恳切,可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意。他今日拉拢之意已很明显,只是不知后续会如何发展。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祖将军。”

    祖昭抬头,只见月光下,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谢安,十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衫,眉眼清俊,气度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衣裙,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看便是世家闺秀。

    祖昭停下脚步,抱拳道:“谢二公子。”

    谢安还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舍妹,谢氏幼娘。”

    那女子微微侧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祖将军。”

    祖昭还礼,心中却想起庾翼的提醒——谢裒有个女儿,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暗自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安笑道:“方才诗会上,将军那首诗真是惊艳。家父在后院还念叨,说将军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过奖。二公子的曹诗吟诵,气度从容,更是令人佩服。”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将军在寿春多年,一定见过不少阵仗。那三千羯胡,真是全歼了?”

    祖昭点头:“是。”

    谢安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可惜在下年幼,不能随将军上阵杀敌。若有机会,真想亲眼看看,那些羯胡是如何被我大晋将士击溃的。”

    祖昭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沙场的向往和对功业的渴望。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心思。

    “二公子若真想从军,”他缓缓道,“可先去军营学几年,把基础打牢。沙场之上,不是儿戏。”

    谢安认真点头:“将军教诲,在下记住了。”

    一旁的谢幼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将军在寿春,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

    祖昭一怔,答道:“练兵屯田之余,偶尔读读书,刻刻木雕。”

    谢幼娘眼睛微微一亮:“将军还会刻木雕?”

    祖昭点点头:“雕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谢幼娘抿嘴一笑,正要再说什么,谢安却轻咳一声,打断了话头。

    “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一起走走?今夜月色正好,谢府花园虽小,却也值得一观。”

    祖昭正要答话,余光却瞥见回廊那头走来两个人。

    王恬和庾翼。

    他心头微微一松,抱拳道:“二公子,那边有两位故友,容晚辈先去打个招呼。”

    谢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王恬和庾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含笑点头:“将军请便。”

    祖昭快步迎上去,王恬和庾翼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

    “怎么去了这么久?”庾翼问。

    祖昭道:“谢公留我叙话,聊了一会儿。”

    王恬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谢安和谢幼娘身上。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庾翼也看见了,低声道:“谢氏动作真快啊。”

    祖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四人寒暄几句,谢安带着谢幼娘也走了过来。双方互相见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王恬看着谢幼娘,又看看祖昭,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谢氏这是要借这次诗会,把女儿推到祖昭面前。他看着谢幼娘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不爽。

    他看向祖昭,见祖昭面色平静,应对从容,心中稍安。可随即又想起妹妹,想起她在花园里赏花,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园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旁的花径上,几个人正围在一处。有女子的尖刻笑声,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还有一个身影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王恬脸色一变。

    那是王嫱。

    他快步走过去,祖昭几乎同时迈步,与他并肩而行。庾翼和谢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近了,声音渐渐清晰。

    “……十九岁了还不嫁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人家眼光高着呢,寻常世家子弟哪看得上?怕是等着攀龙附凤呢。”

    “攀龙附凤也得有人要啊,这都四年了,不还是没人上门?”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王姐姐是有大志向的人,说不定想学那些话本里的奇女子,自己挑个如意郎君呢。”

    一阵尖刻的笑声响起。

    王嫱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身边围着四五个盛装女子,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一看便是江南世家出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如刀,字字如针。

    王恬脸色铁青,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几位姐姐,今夜月色正好,何苦在此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谢安走上前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年纪虽小,可那一身从容的气度,却让那几个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黄衣女子回过神来,冷笑道:“谢二公子,这是我们姐妹间的闲话,你一个男子插什么嘴?”

    谢安微微一笑:“虽是闲话,可传到旁人耳里,对几位姐姐的名声也不好吧?”

    黄衣女子一噎,正要反驳,她身后一个青衣男子忽然走上前来。此人二十出头,面容俊俏,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

    “谢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他轻蔑地瞥了谢安一眼,“王嫱嫁不出去,这是满建康都知道的事。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谢安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越过他,站到了王嫱身前。

    祖昭。

    他一身戎装,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如一座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冷意。

    他望着那个青衣男子,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那男子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可随即又仗着人多,硬着头皮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你一个武夫还想打人不成?”

    祖昭没理他,转向那几个女子。

    “方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应声。

    祖昭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黄衣女子身上。

    “是你?”

    黄衣女子脸色一变,强撑着道:“是我又怎样?她十九岁不嫁人,难道不是事实?满建康谁不知道?”

    祖昭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

    “这位娘子,请问你今年多大?”

    黄衣女子一怔,答道:“十八。”

    祖昭又问:“可曾定亲?”

    黄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仍答道:“定了。吴郡顾氏的嫡子。”

    祖昭点点头,不紧不慢道:“定了亲,还没嫁,就敢在别人府上大放厥词,讥讽他人。顾氏若知道未来的媳妇是这般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黄衣女子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祖昭转向那青衣男子。

    “你呢?哪家的?”

    青衣男子昂着头:“吴郡张氏,张韬。”

    祖昭点点头:“吴郡张氏,江南大族。张公子年纪轻轻,不在家读书,跑出来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就是张氏的家风?”

    张韬脸色一变,怒道:“你说什么?”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说,吴郡张氏,好大的威风。可这威风,为何不去淮北耍?为何不去对着羯胡耍?只会在宴席上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张韬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女子也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祖昭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黄衣女子身上。

    “你们方才说,王娘子十九岁未嫁,是嫁不出去?”

    黄衣女子不敢答话。

    祖昭一字一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们——她嫁不嫁得出去,与你们无关。她的亲事,自有王司徒做主,自有王氏家族操心,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今日的事,本将军记下了。若再有下次,不管是谁,我定当登门拜访,问问他们家大人,是怎么教子女的。”

    那几个女子脸色煞白,张韬更是连退几步,不敢与他对视。

    周围渐渐围上来的宾客,此刻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声议论。

    王嫱站在祖昭身后,望着眼前这个挺拔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九年前,是这个人,在乱兵中护着天子一家杀出重围,扬名建康。如今这个人,却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的嘲讽和恶意。

    王恬走上前,看着那几个女子,冷冷道:“几位,还不走?”

    黄衣女子如梦初醒,连忙扯着同伴,灰溜溜地往后退。张韬还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谢安望着祖昭,眼中满是敬佩。他走到祖昭面前,郑重一揖。

    “将军风骨,在下今日见识了。”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出头。”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将军是为了护人,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他看了王嫱一眼,又看了祖昭一眼,忽然笑道:“将军,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拉着谢幼娘转身离开。谢幼娘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王嫱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祖昭一眼,神色复杂。

    庾翼走过来,拍拍祖昭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王恬走到妹妹身边,轻声道:“没事吧?”

    王嫱摇摇头,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

    祖昭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王恬看看妹妹,又看看祖昭,忽然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人默默走出谢府。门口的马已经备好,仆从举着灯笼等候。

    王嫱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前,她又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站在那里,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庾翼走过来,轻声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祖昭回过神,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谢府门口,谢安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有意思。”

    谢幼娘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二哥,你说什么?”

    谢安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往府里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谢府的青瓦上,洒在那条渐行渐远的街道上,洒在那辆已经看不见的马车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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