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入谢府各处。有的往花园去赏月,有的在回廊里品茶闲谈,有的聚在厅中继续饮酒。
祖昭正要起身,一名仆从来到面前,恭声道:“祖将军,家主有请,书房叙话。”
祖昭看向庾翼,庾翼点点头,低声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祖昭跟着仆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前。门虚掩着,透出柔和的灯光。仆从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谢裒的声音:“进来。”
祖昭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雅,满架的书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谢裒坐在案后,正在煮茶。见祖昭进来,他含笑抬手示意。
“祖将军请坐。”
祖昭在案前坐下,腰背挺直。
谢裒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
祖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雅,余味悠长。
谢裒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并不急着说话。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
片刻后,谢裒放下茶盏,望着祖昭。
“将军今日那首诗,谢某很是喜欢。”
祖昭微微欠身:“谢公过誉。”
谢裒摇摇头:“不是过誉。那首诗里有真东西,有沙场磨砺出的气魄,有北伐报国的志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还有对某些东西的牵挂。”
祖昭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裒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道:“谢某虽在京中为官,却也时刻关注着江北。这些年,韩将军在寿春屯田练兵,积粮五十万石,练出精兵数万。将军这次全歼三千羯胡,更是扬我国威。北伐军,是我大晋的柱石。”
祖昭道:“谢公过誉。北伐军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支持,韩将军调度。”
谢裒点点头,又摇摇头。
“朝廷支持?”他轻叹一声,“将军可知,朝中有些人,对北伐军是何态度?”
祖昭沉默。
谢裒继续道:“江南世家,在江南有田有产,只求安稳。他们不想打仗,不想北伐,不想惹恼胡人。在他们眼里,北伐军越是强大,越是让他们不安。”
他看着祖昭,目光诚恳。
“可谢氏不同。谢氏是北方人,祖坟在陈郡,根在北方。我们想回去,想打回老家去,想在祖宗的坟前上一炷香。所以,谢氏对北伐军,是真心的敬佩,真心的支持。”
祖昭心中微动。他想起庾翼的话——“谢氏对北伐的态度,跟江南世家不同。”
他抱拳道:“谢公一番话,晚辈记住了。”
谢裒点点头,又与他聊了些北伐军的情形,聊了些寿春屯田的细节。祖昭一一作答,既不隐瞒太多,也不透露机密。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时辰。
谢裒看看窗外的月色,笑道:“好了,谢某就不留将军了。外头还有那么多年轻人在,将军也该去逛逛。”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还在回味方才的谈话。谢裒此人,温和儒雅,言辞恳切,可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意。他今日拉拢之意已很明显,只是不知后续会如何发展。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祖将军。”
祖昭抬头,只见月光下,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谢安,十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衫,眉眼清俊,气度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四五岁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衣裙,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看便是世家闺秀。
祖昭停下脚步,抱拳道:“谢二公子。”
谢安还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舍妹,谢氏幼娘。”
那女子微微侧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祖将军。”
祖昭还礼,心中却想起庾翼的提醒——谢裒有个女儿,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暗自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安笑道:“方才诗会上,将军那首诗真是惊艳。家父在后院还念叨,说将军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过奖。二公子的曹诗吟诵,气度从容,更是令人佩服。”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将军在寿春多年,一定见过不少阵仗。那三千羯胡,真是全歼了?”
祖昭点头:“是。”
谢安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可惜在下年幼,不能随将军上阵杀敌。若有机会,真想亲眼看看,那些羯胡是如何被我大晋将士击溃的。”
祖昭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沙场的向往和对功业的渴望。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心思。
“二公子若真想从军,”他缓缓道,“可先去军营学几年,把基础打牢。沙场之上,不是儿戏。”
谢安认真点头:“将军教诲,在下记住了。”
一旁的谢幼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将军在寿春,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
祖昭一怔,答道:“练兵屯田之余,偶尔读读书,刻刻木雕。”
谢幼娘眼睛微微一亮:“将军还会刻木雕?”
祖昭点点头:“雕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谢幼娘抿嘴一笑,正要再说什么,谢安却轻咳一声,打断了话头。
“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一起走走?今夜月色正好,谢府花园虽小,却也值得一观。”
祖昭正要答话,余光却瞥见回廊那头走来两个人。
王恬和庾翼。
他心头微微一松,抱拳道:“二公子,那边有两位故友,容晚辈先去打个招呼。”
谢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王恬和庾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含笑点头:“将军请便。”
祖昭快步迎上去,王恬和庾翼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
“怎么去了这么久?”庾翼问。
祖昭道:“谢公留我叙话,聊了一会儿。”
王恬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谢安和谢幼娘身上。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庾翼也看见了,低声道:“谢氏动作真快啊。”
祖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四人寒暄几句,谢安带着谢幼娘也走了过来。双方互相见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王恬看着谢幼娘,又看看祖昭,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谢氏这是要借这次诗会,把女儿推到祖昭面前。他看着谢幼娘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不爽。
他看向祖昭,见祖昭面色平静,应对从容,心中稍安。可随即又想起妹妹,想起她在花园里赏花,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园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旁的花径上,几个人正围在一处。有女子的尖刻笑声,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还有一个身影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王恬脸色一变。
那是王嫱。
他快步走过去,祖昭几乎同时迈步,与他并肩而行。庾翼和谢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近了,声音渐渐清晰。
“……十九岁了还不嫁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人家眼光高着呢,寻常世家子弟哪看得上?怕是等着攀龙附凤呢。”
“攀龙附凤也得有人要啊,这都四年了,不还是没人上门?”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王姐姐是有大志向的人,说不定想学那些话本里的奇女子,自己挑个如意郎君呢。”
一阵尖刻的笑声响起。
王嫱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身边围着四五个盛装女子,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一看便是江南世家出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如刀,字字如针。
王恬脸色铁青,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几位姐姐,今夜月色正好,何苦在此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谢安走上前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年纪虽小,可那一身从容的气度,却让那几个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黄衣女子回过神来,冷笑道:“谢二公子,这是我们姐妹间的闲话,你一个男子插什么嘴?”
谢安微微一笑:“虽是闲话,可传到旁人耳里,对几位姐姐的名声也不好吧?”
黄衣女子一噎,正要反驳,她身后一个青衣男子忽然走上前来。此人二十出头,面容俊俏,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
“谢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他轻蔑地瞥了谢安一眼,“王嫱嫁不出去,这是满建康都知道的事。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谢安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越过他,站到了王嫱身前。
祖昭。
他一身戎装,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如一座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冷意。
他望着那个青衣男子,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那男子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可随即又仗着人多,硬着头皮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你一个武夫还想打人不成?”
祖昭没理他,转向那几个女子。
“方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应声。
祖昭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黄衣女子身上。
“是你?”
黄衣女子脸色一变,强撑着道:“是我又怎样?她十九岁不嫁人,难道不是事实?满建康谁不知道?”
祖昭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
“这位娘子,请问你今年多大?”
黄衣女子一怔,答道:“十八。”
祖昭又问:“可曾定亲?”
黄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仍答道:“定了。吴郡顾氏的嫡子。”
祖昭点点头,不紧不慢道:“定了亲,还没嫁,就敢在别人府上大放厥词,讥讽他人。顾氏若知道未来的媳妇是这般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黄衣女子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祖昭转向那青衣男子。
“你呢?哪家的?”
青衣男子昂着头:“吴郡张氏,张韬。”
祖昭点点头:“吴郡张氏,江南大族。张公子年纪轻轻,不在家读书,跑出来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就是张氏的家风?”
张韬脸色一变,怒道:“你说什么?”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说,吴郡张氏,好大的威风。可这威风,为何不去淮北耍?为何不去对着羯胡耍?只会在宴席上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张韬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女子也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祖昭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黄衣女子身上。
“你们方才说,王娘子十九岁未嫁,是嫁不出去?”
黄衣女子不敢答话。
祖昭一字一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们——她嫁不嫁得出去,与你们无关。她的亲事,自有王司徒做主,自有王氏家族操心,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今日的事,本将军记下了。若再有下次,不管是谁,我定当登门拜访,问问他们家大人,是怎么教子女的。”
那几个女子脸色煞白,张韬更是连退几步,不敢与他对视。
周围渐渐围上来的宾客,此刻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声议论。
王嫱站在祖昭身后,望着眼前这个挺拔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九年前,是这个人,在乱兵中护着天子一家杀出重围,扬名建康。如今这个人,却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的嘲讽和恶意。
王恬走上前,看着那几个女子,冷冷道:“几位,还不走?”
黄衣女子如梦初醒,连忙扯着同伴,灰溜溜地往后退。张韬还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谢安望着祖昭,眼中满是敬佩。他走到祖昭面前,郑重一揖。
“将军风骨,在下今日见识了。”
祖昭摇摇头:“二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出头。”
谢安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将军是为了护人,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他看了王嫱一眼,又看了祖昭一眼,忽然笑道:“将军,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拉着谢幼娘转身离开。谢幼娘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王嫱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祖昭一眼,神色复杂。
庾翼走过来,拍拍祖昭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王恬走到妹妹身边,轻声道:“没事吧?”
王嫱摇摇头,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
祖昭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王恬看看妹妹,又看看祖昭,忽然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祖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人默默走出谢府。门口的马已经备好,仆从举着灯笼等候。
王嫱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前,她又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站在那里,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庾翼走过来,轻声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祖昭回过神,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谢府门口,谢安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有意思。”
谢幼娘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二哥,你说什么?”
谢安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往府里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谢府的青瓦上,洒在那条渐行渐远的街道上,洒在那辆已经看不见的马车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