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司徒府的。
街上的阳光刺眼,行人来往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喧嚣。可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王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四年。
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他都收着,压在寿春营帐的木箱里,和父亲留下的遗物放在一起。有时夜里睡不着,他会翻出来看一看,看那些清秀的字迹,看那些絮絮叨叨的问候。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信的后面,藏着这样的心意。
他想起王嫱的模样。十岁时跟在他身后叫“阿昭哥哥”,眼睛亮亮的;十五岁时在江边送他,眼里带着不舍;十九岁时……他不知道她十九岁时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四年没见过她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可知道了又如何?
他明日要如何答复王恬?
他连自己的心都没弄清楚。
祖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驿馆门口。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驿馆门前的槐树下,一身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庾翼。
祖昭一怔,快步上前:“幼安兄?你怎么在这儿?”
庾翼收起折扇,笑道:“专程来找你的。怎么,不欢迎?”
祖昭摇摇头:“怎么会。走,进去坐。”
两人进了驿馆,来到祖昭住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祖昭请庾翼坐下,亲自斟了茶。
庾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刚从司徒府出来?”
祖昭点头。
庾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这副模样?王司徒训你了?”
祖昭摇摇头:“没有。司徒对我很好。”
“那是怎么了?”庾翼放下茶盏,“你这脸色,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
祖昭沉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些事,他还没理清楚,更不知如何对别人说。
庾翼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算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
祖昭点点头,收敛心神:“聊什么?”
庾翼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我这样的人,能不能上阵杀敌?”
祖昭一怔:“你?”
庾翼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
“我兄长在武昌,手握重兵。这些年他写信来,总说荆州缺人,让我过去帮忙。可我……”他顿了顿,“我一直犹豫。”
祖昭问:“犹豫什么?”
庾翼苦笑:“我从小在世家堆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乐射御。可那些射御,都是在校场上练的,射的是草靶,御的是驯马。真正的战场,我没上过。”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带着几分钦佩几分向往。
“你在淮北杀敌的时候,我还在建康的宴席上跟人应酬。你带着一百骑跟胡人兜圈子的时候,我还在琢磨哪家的姑娘好看。你说,我这样的人,去了荆州,能干什么?”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幼安兄,你知道我第一次上阵杀敌是什么感觉吗?”
庾翼摇头。
祖昭道:“那是芍陂,我第一次随斥候营出战。五十个弟兄,伏在芦苇荡里,等着胡人过来。我趴了半个时辰,蚊子叮了一脸,一动不敢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胡人来了,我们冲出去。我拿刀捅了第一个胡人,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着我,嘴里吐血。我吓得差点把刀扔了。”
庾翼听得入神。
祖昭看着他:“没人天生会打仗。我能在淮北杀敌,是因为我趴了无数次芦苇荡,受了军营无数次磨难,才学会的。你要是想去荆州,就从最小的做起,慢慢学。”
庾翼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怎么说?”
庾翼道:“别人都说,你是将门之后,天生就会打仗。祖逖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祖昭摇摇头:“我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逝去的时候,我才四岁,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打仗。我能有今天,是韩将军教的,是周横教的,是吴猛教的,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他看着庾翼,认真道:“你要是真想上阵,就去。从基层当起,从斥候当起,从最小的兵当起。别想着一步登天,别想着靠你兄长的名头。那样只会害了你。”
庾翼望着他,目光里渐渐露出敬意。
“祖昭,你跟四年前不一样了。”
祖昭一怔。
庾翼道:“四年前你离开建康,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沉稳,可眉眼间还有少年的稚气。现在……”他摇摇头,“现在像个真正的将军了。”
祖昭默然。
两人对坐片刻,庾翼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决定了。”
祖昭问:“决定什么?”
庾翼转过身,目光坚定:“去荆州。找我兄长,从小兵当起。你说的对,没人天生会打仗。别人能学,我也能学。”
祖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
庾翼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朝一日,咱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如何?”
祖昭也笑了。
“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祖昭道:“进来。”
门推开,是驿馆的下人。他手里捧着一张请帖,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祖将军,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陈郡谢氏的请帖。”
祖昭一怔,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帖子写得很客气,大意是陈郡谢氏家主谢裒,听闻祖将军入京,特备薄酒,邀请将军今晚过府一叙,共话南北局势。
祖昭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陈郡谢氏。
这个姓氏他当然知道。谢氏是北方士族,永嘉之乱后南渡,如今在朝中颇有地位。谢裒官拜太常,其弟谢据、谢安虽还年轻,却已崭露头角。
可谢氏与他素无往来,为何突然设宴相邀?
他看向庾翼,把请帖递过去。
庾翼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氏的动作倒快。”
祖昭问:“幼安兄,这……”
庾翼把请帖还给他,在窗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陈郡谢氏跟江南那些世家不一样?”
祖昭点头:“略知一二。谢氏是北方士族,南渡较晚,在江南根基不深。”
庾翼道:“不止如此。谢氏对北伐的态度,也跟江南世家不同。江南那些世家,在江南有田有产,恨不得朝廷永远别打仗,安安稳稳守着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可谢氏不同,他们是北方人,祖坟还在陈郡,心里还念着北归。”
他看着祖昭,继续道:“你这次打了胜仗,全歼三千羯胡,在谢氏眼里,你是能帮他们打回北方的人。所以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要跟你结交。”
祖昭若有所思。
庾翼又道:“今晚赴宴,你可得小心应对。”
祖昭问:“如何小心?”
庾翼沉吟片刻,道:“谢裒此人,看着温和,实则精明。他请你赴宴,明面上是结交,暗地里肯定有所图。你想,谢氏在朝中地位不低,可他们缺什么?”
祖昭想了想:“兵权?”
庾翼点头:“对。谢氏没有自己的兵马。他们想北伐,想打回老家,可手里没兵,只能依附朝廷。现在你冒出来了,你是北伐军的将领,手里有五千精兵,背后有韩将军撑腰。谢氏想跟你拉近关系,就是想通过你,跟北伐军搭上桥。”
他看着祖昭,认真道:“赴宴的时候,他们会试探你。问你北伐军的打算,问你对朝廷的看法,问你愿不愿意跟他们合作。你得想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明白。”
庾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去吧。这是你第一次单独应对这些世家,也是你以后必须学会的本事。察言观色,小心应对。别让人牵着鼻子走,也别把人都得罪了。”
祖昭点点头,把请帖收好。
庾翼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提醒你一句。”
祖昭看着他。
庾翼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谢裒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据说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晚赴宴,她会不会出来作陪,那可说不准。”
祖昭一怔。
庾翼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
“好自为之啊,讨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