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蛮族耗这五日,于鹿城的百姓和将士而言,是场酷刑。
先前背水一战,军中早已掏空了底子。
第二日午后,粮仓就见了底,连稀粥都得数着米粒熬。
柴小米刚把自己的那碗粥分给了孩子们,突然怀里就多了个白花花的大包子,还特地用纸包着,只露出一个角,她愣了愣。
某人走路跟阵风似的,经过时将包子往她怀里一塞,像缕幽魂般飘走了,连句话也没说。
她抬头扫过去,“包子投喂员”刻意坐在最远的一处石阶上,沉默地低着头编草绳。棱角分明的侧脸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连头发丝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好家伙,还生着气呢。
她眼巴巴地凑过去,蹲下身,把脑袋搁在少年膝头,仰着脸看他:“这档口所有人都只能喝稀粥,我听两位看守大哥说,能拿到包子的,可都是军中担任要务的。”
“离离,你好厉害呀,昨日多亏了你,妖兽才没能攻进城。”
邬离编草绳的手猛地一顿。
低头对上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跳漏了一拍。
他飞快撇开眼,冷哼一声:“短短一日就管别人叫‘大哥’了,再过几日怕是能把家底都抖搂干净。”
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哪像我,从头到脚什么都交出去了,到头来不过空有个名分,连个秘密都换不来。”
“哎哟,你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嘛。”她轻轻晃着他的膝盖,“人都有难言之隐的,谁还没点小秘密呢?这样,你提个别的要求,我一定满足你。”
“行啊。”邬离长睫微抬,深邃的眸终于看过来,“给我生个孩子,一个不行,两个也可以。”
柴小米默了一瞬。
弯起唇角:“好啊。”
可仅仅是这短暂一瞬,却被他捕捉到了端倪。
“你撒谎。”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就冷了,“你分明做不到。”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米米,想当初,你还能满口胡诌捏造有身孕,可如今,撒谎的本事,怎么越来越退步了?”
他没再看她,垂着眼,睫毛遮着眸光,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他把膝盖从她手边抽开,侧过身去,肩线绷得死紧。
坐了一会,又觉得表现得不太明显,起身要走。
柴小米一愣:“你去哪?”
“你就在这待着,哪都别去,我去城楼上守着。”他淡声道。
她追上去两步,把包子往他怀里塞:“包子你吃,我不饿。”
他径直离开,连头都没回,“不饿就扔了。”
柴小米:“......”
她站在原地,裙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是先前听故事时坐得最乖的那个小女孩。
就连夜里睡觉时,也会贴在她身边。
“姐姐,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小女孩犹带着几分奶音,听着能把人萌化,“是不是和那个哥哥吵架了?”
“是姐姐惹他生气了。”柴小米蹲下身,平视着她,“我有个秘密,他很想很想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告诉他。”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告别。
每每想到把他独自留在这个世界,就心如刀绞。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
“那姐姐有没有告诉哥哥,你很喜欢他呀?”
柴小米笑了笑。
“当然说过了呀,可是光说喜欢不够的。”
“那就多说几遍嘛。”小女孩认真地看着她,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道理,“我每次惹娘亲生气,就一直喊娘亲娘亲,喊到她看我一眼,然后抱抱她,她就不生气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柴小米的手背,一本正经地安慰:
“姐姐也去抱抱哥哥,多喊几声,他肯定就不气了。”
柴小米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蛋:“行,我这就去找他!”
小女孩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手里的包子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垂下。
柴小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一软,她掰下半个包子,塞进小女孩手里:“喏,拿去吃吧。”
小女孩捧着馒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谢谢姐姐。”
“谢谢哥哥才对,这是他省下来的。”
“剩下的,”柴小米把手里那小半块包好,揣进乾坤袋里,“姐姐要拿去给哥哥吃哦。”
跑出院子,街道两旁都是临时安置的伤员,她小心翼翼地绕来绕去,踮着脚尖从担架缝隙间穿过。
刚跑了没几步,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骚动。
“老郑!老郑你怎么了!”
柴小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角落里,一个中年士兵正浑身抽搐,脸色青灰,额头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伤员慌成一团,却什么也做不了。
“军医呢?谁去叫个军医啊!”
“军医都在城北,那边重伤员更多,来不了啊!”
柴小米挤进人群,只见一个中年士兵歪倒在地,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手捂着腹部的伤口,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乱说着什么。
“他怎么了?”
“伤口感染,烧了两天了。”旁边的人说,“药早用光了,就这么干熬着。”
柴小米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看到墙角有半桶凉水,捡了件残衣,浸湿了拧半干,敷在他额头上。又撕下另一截,叠成方块,蘸了水,轻轻擦拭他的脖颈和腋窝。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物理降温。”
那士兵的胡话渐渐少了,呼吸也没那么急促。
“有没有药?”柴小米站起身,“退烧的,消炎的,什么药都行。”
“没有了姑娘。”回答的人苦笑,“药草早就拿不出来了,你瞧瞧这街头巷尾,随处是受伤的百姓和士兵,伤口只能粗粗包扎,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连半点药粉都洒不上。”
“城中早就弹尽粮绝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认命的平静,“为了省粮食给前线的将士和城中百姓,每次发粥,很多伤员都谎称自己吃过了。”
“反正都是快死的人了,也不跟你们抢粮了。”
柴小米抬头四顾。
四周的伤员,个个面黄肌瘦,憔悴得几乎奄奄一息。
这样下去,哪怕撑到了最后,这些人也都会病死饿死。
她忽然想到什么,埋头在乾坤袋里翻起来。
对了对了,她差点忘了!
此前在千雾镇逛夜市,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金疮药、止血散、消炎的草药粉,还有几瓶跌打损伤的药酒。
当时觉得好玩随手买的,没想到成了此时的救命稻草。
她越翻越懊恼,早知道就该买几百斤大米装里头。
如今最要紧的,哪里是药,分明是粮食。
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扛病?
可周围人看见她掏出的瓶瓶罐罐,仍是眼前一亮。
“这小姑娘该不会是天上派来的活菩萨吧?哪有人出门带这么多药的。”
有人激动地指向城北:“那边更需要!好多重伤的将士,恐怕连今晚都难熬过去......”
“行,我这就去送药!”柴小米留了些药在这边,起身往城北跑去。
不多时,天际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猛然抬头。
是那些妖兽卷土重来了,雷火水电接连撞在结界壁上,原本稳固的光晕,此刻已比昨日黯淡了许多。
其中一只妖兽猛地冲向天际,又调转方向,直直朝这边俯冲而下。
即将撞上结界的瞬间,众人下意识闭上眼。
只听“嗖嗖嗖——”
羽箭疾射而出,撕裂长空。
三支箭,精准钉入那妖兽的双翼与尾巴,那妖兽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在空中失去平衡,歪斜着坠落下去。
“看,又是那少年!”有人指着城墙方向,“昨日我便见他射落了好几头天上的妖兽。”
“嚯!准头这么好,怎么不射那妖兽的头颅?”
“莫非是心善,不忍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