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缓步走在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开口:“朝朝,莫急,先随祖父回去。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三日时间,咱们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傅清辞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向停在宫门外。
马车辘辘驶过宫道,将巍峨的皇城渐渐甩在身后。
傅清辞靠在车壁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早已凉透,她却浑然未觉。
老王爷坐在她身侧,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朝朝,陛下方才的话,你听出来了?”
傅清辞抬眸,神色平静:“听出来了。皇帝想让我拿钱解决雪灾,或者说,想让我用嫁妆来填补国库的空虚。”
老王爷眉头紧锁,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担忧。
傅清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倒从怀中取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了过去。
老王爷接过来,展开一看,神色骤变。
“这是……你和你娘亲的嫁妆单子。”他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微微发紧。
傅清辞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娘亲的嫁妆被傅李氏等人偷盗,事情闹到了御前。那些嫁妆暴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孙女便知道娘的嫁妆,怕是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以前是孙女无知。直到我带着大批嫁妆嫁进东宫,才发现皇家也不过是面上光鲜,内里处处空虚。皇帝一直对外祖父的万贯家财……”她话未说完,却已不必再说。
老王爷看着她,目光复杂:“所以,你打算把这些交出去?”
傅清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祖父放心。若这点钱财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命,能让皇帝不再把目光盯在我们家的财力上,那便交出去又何妨?”
她说着,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祖父不会以为,这就是我和娘亲所有的嫁妆了吧?”
老王爷怔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傅清辞缓缓摇了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外祖给我和娘亲的东西,大多都在暗处。”
老王爷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笑:“是了是了,你外祖就是只老狐狸。总说狡兔三窟,他林有钱,曾说自己有六窟。”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将那满车的沉郁冲淡了几分。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傅清辞刚进正堂,林氏便迎了上来,傅远山也推着轮椅从内室出来,夫妻二人目光里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朝朝,陛下怎么说?”林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傅清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幕低垂。
傅清辞坐在窗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节奏。
“进来。”傅清辞没有回头。
明微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太子妃,主子已经知道您的意思了。他说,明日一早便进宫去见陛下。”
傅清辞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半晌才道:“再告诉王爷一句,问他是否还记得,在诏狱那日,我跟他说过的话。”
明微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
天还没亮透,萧衡宴便已跪在了宣政殿的金砖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目光落在这个跪在殿中的儿子身上,半晌没有开口。
“怎么,”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兄弟一个个的,都为了一个女人来跪朕?”
萧衡宴垂着眼,没有抬头。
“父皇息怒。”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儿臣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是儿臣错了。错已酿成,儿臣如今只想补救,只想恕罪。”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儿臣……也不想将来后继无人。否则儿臣还努力什么?干脆躺着便是,反正父皇总不会让儿臣饿死。”
皇帝被他这话气得一噎,端起茶盏的手都顿住了。
“你——”皇帝重重将茶盏搁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衡宴伏低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后继无人。早知道兄长们容不下我,我还回来干嘛!”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萧衡宴继续道:“父皇说儿臣不该跪在这里。可儿臣不跪,又能怎样?儿臣这辈子,怕是再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往后余生,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些军功、那些虚名,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儿臣只是想有个孩子。”
皇帝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皇家体面不要了?”
“皇家体面?”萧衡宴抬起头,眼底带了几分讥诮,“父皇,儿臣从北冥回来时,浑身是伤,跪在殿上,父皇可曾想过儿臣的体面?儿臣在诏狱被人下毒,此生绝嗣,父皇又可曾想过儿臣的体面?”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萧衡宴伏下身去,声音却还是平的:“儿臣放肆了。儿臣知罪。”
殿中又静了下来。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将那口气压了下去。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得极慢,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一点点敲碎。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
皇帝目光微动,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萧衡宴,沉声道:“起来,站到一边去。”
萧衡宴这才缓缓起身,退到殿侧。
“传。”
户部尚书大步流星走进殿中,满面喜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陛下!大喜!太子妃忧心雪灾,已与其母商议,愿捐出全部嫁妆,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的目光从萧衡宴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户部尚书脸上,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传太子妃。”他开口声音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