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续命
南归路上雨兼风,病骨支离半死中。
剑庐旧友迎门泣,忘忧灵巫续命功。
三载天年虽可延,一身气血已先穷。
但求撑到决战日,不负庸国不负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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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庐
南境剑庐,秋雨绵绵。
彭烈被石涧和几名剑堂弟子搀扶着走下马车时,几乎站不稳。他的脸色灰败如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从马陵道到上庸,从宫门跪谏到南归路上,这一个多月来,他的身体被反复摧残,旧伤加上风寒,已经将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将军,您慢点。”石涧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从未见过彭烈这个样子——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剑斩将的大将军,如今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彭烈摆了摆手,想要自己走,但刚迈出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石涧连忙扶住他,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抬地将他送进了剑庐。
剑庐还是那个剑庐。青石砌成的屋舍,木质的廊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只是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秋雨打落一地。彭烈被扶进自己的卧室,躺在熟悉的竹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训练了八千剑军,在这里写下了《山地游击八法》,在这里与攸女商议九锁之事。这里,才是他的家。
彭柔跟进来,指挥弟子们烧水、熬药、准备干净的衣物。她的动作麻利,声音冷静,但眼眶一直是红的。她知道,兄长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若不好好调养,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
“妹妹,”彭烈躺在床上,声音微弱,“攸女呢?她在不在?”
彭柔道:“攸女在忘忧谷。兄长,你先休息,我派人去请她。”
彭烈摇了摇头:“不用请。她会来的。”
他闭上眼,似乎睡了过去。
二、攸女现身
当夜,攸女果然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彭烈的卧室中,白衣飘飘,如同月下的幽灵。彭柔正在床边守着,看到攸女,连忙起身行礼。
“前辈,兄长他——”
攸女抬手制止了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搭在彭烈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冰凉如玉,触到彭烈的皮肤时,彭烈在昏迷中微微颤了一下。
攸女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眉头紧锁。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攸女缓缓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寒气入骨,心血耗损。若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他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志力。”
彭柔的眼泪夺眶而出:“前辈,求您救救兄长。”
攸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我会救他。但你要知道,我不是万能的。我能做的,只是用灵气为他续命,让他多活几年。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就算续了命,也回不到从前了。”
彭柔泣道:“能多活几年就够。兄长还有很多事要做。”
攸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盘腿坐在床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溢出,缓缓流入彭烈的身体。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彭烈在昏迷中感觉到这股暖意,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彭柔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感激又担忧。她知道,攸女每使用一次灵气,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一些。攸女已经守护镇龙棺三千年,灵气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又为兄长续命,恐怕......
但她不敢想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攸女收了功,站起身。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身形也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前辈,您没事吧?”彭柔连忙扶住她。
攸女摇了摇头:“不碍事。你兄长的命,我已经续上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还能活三年。”
彭柔心中一沉:“三年?”
攸女点头:“三年。三年后,三星聚庸,便是他的大限。除非——”
“除非什么?”
攸女沉默了片刻,道:“除非开镇龙棺,以禹王真血续命。但开棺需要九钥齐聚、三星当空,而且开棺后必有反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试。”
彭柔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攸女又道:“这三年里,他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受伤,不能再动怒。否则,灵气会加速消散,他的寿命会更短。”
彭柔点头:“我会照顾好兄长的。”
攸女看了她一眼,身形渐渐变淡,消失在夜色中。
三、苏醒
次日清晨,彭烈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窗棂、熟悉的阳光。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窗外,鸟儿在枝头欢唱,雨已经停了,天空澄澈如洗。
彭烈觉得自己的身体比昨日好了许多。虽然依然虚弱,但不再那么难受了。他试着坐起来,手臂撑在床上,竟然做到了。
“兄长,你醒了!”彭柔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彭烈坐起来了,又惊又喜。
彭烈笑了笑:“妹妹,我感觉好多了。攸女来过了?”
彭柔点头:“来过了。她用灵气为你续了命。兄长,你还能活三年。”
彭烈接过粥,喝了一口,苦笑道:“三年?够了。”
彭柔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兄长,攸女说,你这三年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受伤、不能再动怒。否则,灵气会加速消散。”
彭烈放下碗,看着她:“妹妹,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彭柔沉默了。
她知道,兄长做不到。楚军还在,阴符生还在,庸国的危机还在。只要庸国还在,兄长就不会袖手旁观。别说三年,就是三天,他也闲不住。
“我会尽量。”彭烈看出了妹妹的心思,温声道,“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彭柔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四、兄妹夜话
当夜,彭烈和彭柔坐在剑庐的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三星。
秋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星辰密布,银河横贯天际。三星低垂在东南方向,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山林间,如血一般。彭烈盯着那三颗星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妹妹,你说,三星聚庸的时候,我们在哪里?”
彭柔想了想,道:“也许还在剑庐,也许在忘忧谷,也许......已经不在了。”
彭烈苦笑:“你说得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他顿了顿,又道:“妹妹,攸女说开镇龙棺需要九钥齐聚。我们现在有几钥?”
彭柔道:“庸钥在我们手中,秦钥、晋钥也在我们手中。楚钥、齐钥、燕钥、巴钥、越钥、宋钥在阴符生那里。我们只有三把,阴符生有六把。”
彭烈皱眉:“六对三,差距太大了。”
彭柔道:“攸女说过,九锁的铸造,不需要全部九钥。只要有足够的关键材料,就能铸成。秦钥和晋钥提供的秦铜和晋铁,我们已经用在了武关锁上。现在还需要泰山玄铁和辽东寒铜,才能铸成第八锁和第九锁。”
彭烈问:“泰山玄铁有消息了吗?”
彭柔道:“墨羽已经去齐国买了,应该快回来了。至于辽东寒铜,还在打探中。”
彭烈点头:“抓紧时间。在三星聚庸之前,至少要铸成第八锁。”
五、石涧的报告
次日,石涧来到剑庐,向彭烈报告南境的军务。
“将军,山地营三千人,全部在忘忧谷待命。剑军八千人,分驻天门山、金鞭峡、野狼谷三处要隘。各部落的援兵也随时可以调动,总数约有两千人。”
彭烈靠在床上,听着石涧的报告,不时点头。
“伍牟那边怎么样?”他问。
石涧道:“伍牟将军在东境,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人。但军心不稳,粮草也不足。竖亥把大部分粮草都调给了自己的亲信部队,伍牟那边只能靠当地百姓供应。”
彭烈脸色一沉:“竖亥这是在自掘坟墓。”
石涧又道:“将军,还有一件事。楚军在汉水上游集结了大约三万人,战车两百乘,看样子是要大举进攻了。”
彭烈沉思片刻,道:“阴符生不会马上动手。他在等。”
“等什么?”
“等晋国和巴国的消息。他要三面合围,一举灭庸。在晋国和巴国没有准备好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石涧问:“那我们怎么办?”
彭烈道:“抓紧时间练兵、屯粮、加固城防。另外,派人去联络秦国,看能不能拉拢他们。秦君虽然贪婪,但也不是傻子。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该懂。”
石涧领命。
彭烈又道:“还有,派人去上庸,给太子送一封信。告诉他,要小心竖亥,保护好自己。”
石涧犹豫了一下,道:“将军,您已经被‘荣休’了,非诏不得入朝。若让人知道您给太子写信,竖亥一定会借机生事。”
彭烈叹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派人秘密送信,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石涧点头:“是。”
六、攸女的告诫
数日后,攸女再次来到剑庐。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找彭烈,而是先找了彭柔。
“彭柔,我有话要对你说。”攸女坐在彭柔的药房中,神色凝重。
彭柔放下手中的药罐,坐在她对面:“前辈请说。”
攸女道:“你兄长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差。我用灵气为他续了命,但他的脏腑已经受损,尤其是心肺。若再受一次重伤,或者再经历一次大的情绪波动,灵气就会消散,他当场就会死。”
彭柔心中一紧:“前辈,那我该怎么办?”
攸女道:“你尽量让他少操心、少动怒、少劳累。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劝不住的。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攸女沉默了片刻,道:“若他真的到了那一步,唯一的办法就是开镇龙棺,以禹王真血续命。但开棺需要九钥齐聚、三星当空,而且开棺后必有反噬。反噬的结果,可能是他死,也可能是你死,也可能是别的人死。我不能保证。”
彭柔咬了咬牙:“前辈,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愿意承担反噬。”
攸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是个好妹妹。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
彭柔摇头:“兄长若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攸女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七、墨羽归来
半个月后,墨羽从齐国回来了。
他带回了泰山玄铁——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铁重三倍。
“太师,这就是泰山玄铁。”墨羽将矿石放在彭烈面前,“齐国矿脉中的极品,花了我五百镒黄金。”
彭烈拿起玄铁,仔细端详。矿石表面粗糙,但隐约可见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将矿石贴在耳边,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大地的心跳。
“好材料。”彭烈赞道,“有了它,就可以铸第八锁了。”
墨羽又道:“太师,还有一件事。我在齐国时,听说燕国的辽东寒铜被楚国人买走了。”
彭烈脸色一变:“什么?被楚国人买走了?”
墨羽点头:“是。阴符生派人去了燕国,出高价买走了仅有的两块辽东寒铜。我们晚了一步。”
彭烈放下玄铁,沉默了很久。
辽东寒铜,是铸第九锁的关键材料。没有它,第九锁就无法铸成。而阴符生买走了寒铜,意味着他也在铸锁——或者,他在阻止庸国铸锁。
“阴符生,你够狠。”彭烈喃喃道。
彭柔问:“兄长,没有辽东寒铜,第九锁就铸不成了吗?”
彭烈摇头:“也不是完全铸不成,但需要找到替代材料。攸女说过,九锁的材料可以替换,但替代品的效果会差很多。”
他想了想,对墨羽道:“继续打探。看还有没有别的材料可以替代辽东寒铜。另外,查一查阴符生买走寒铜后,用在了哪里。”
墨羽领命。
八、彭烈的决心
当夜,彭烈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泰山玄铁和那三把钥匙——庸钥、秦钥、晋钥。
他拿起庸钥,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把钥匙,是他从彭祖那里继承的,已经传了三千年。钥匙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
“彭祖在上,彭烈无能,不能保住庸国。”他喃喃道,“但请彭祖保佑,让我至少铸成九锁,保住龙脉。”
他将钥匙放回木盒,又拿起那块玄铁。
“第八锁,就叫‘天门锁’吧。”他自言自语,“锁住庸国的南大门,让楚军进不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彭柔端着一碗药进来。
“兄长,喝药。”
彭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彭柔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彭烈问。
彭柔低声道:“兄长,攸女说,你的身体不能再操劳了。铸锁的事,交给石涧和墨羽去做吧。你好好养病。”
彭烈摇头:“不行。铸锁需要巫剑门的心法,只有我会。石涧和墨羽都不懂。”
彭柔急道:“可是你的身体——”
“妹妹,”彭烈打断她,“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但有些事,必须我来做。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彭柔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叹气。
九、阴符生的动作
楚国,郢都,鬼谷据点。
阴符生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两块寒铜——从燕国买来的辽东寒铜。寒铜表面泛着青白色的光泽,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冰。
“师尊,庸国那边传来消息,彭烈已经被庸烈‘荣休’了。”一名弟子跪在门外禀报。
阴符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荣休?什么意思?”
“彭烈被赶出了上庸,回了南境剑庐。庸烈不准他再参与朝政。”
阴符生笑了:“天助我也。彭烈被赶走,庸国朝堂上就再也没有能人了。竖亥那厮,只会坏事,不会成事。”
弟子道:“师尊,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进攻?”
阴符生摇头:“不急。等晋国和巴国的消息。三面合围,一举灭庸。在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寒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彭烈,你以为只有你会铸锁?我也在铸。等我的九锁铸成,你的九锁就废了。”
他将寒铜放在桌上,对弟子道:“去请铸剑师来。我要铸第九锁——‘鬼谷锁’。”
弟子领命。
阴符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彭烈,你等着。三星聚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十、尾声
南境剑庐,彭烈开始了铸锁的工作。
他将泰山玄铁放入熔炉,以巫剑门的心法催动火力,昼夜不停地冶炼。玄铁极难融化,需要连续烧七天七夜,才能变成铁水。彭烈守在熔炉旁,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添加炭火、调整温度,不敢有丝毫懈怠。
彭柔劝他休息,他不听。彭柔只好陪在他身边,为他熬药、做饭、擦汗。
第七天,玄铁终于融化了。
彭烈将铁水倒入模具,加入秦铜和晋铁的碎屑,再用巫咒加持。铁水在模具中冷却、凝固,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一股青烟。
又过了三天,模具打开,一把崭新的锁出现在彭烈面前。
锁身呈暗黑色,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锁的形状像一座山,锁梁像一条蜿蜒的山路,锁体上刻着“天门”二字。
第八锁——“天门锁”,铸成了。
彭烈捧着锁,手在颤抖。不是激动,是疲惫。七天七夜的守候,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眼眶又陷了下去。
“兄长,你成功了。”彭柔扶住他,声音哽咽。
彭烈笑了笑:“第八锁,成了。还差最后一锁。”
他将天门锁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三星低垂,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山林间,如血一般。
“妹妹,你说,我们还能铸成第九锁吗?”
彭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一定能。兄长,我们一起努力。”
彭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夜风呼啸,三星如血。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庸国的时间,也不多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铸成第九锁,保住庸国的龙脉。
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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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 竖亥诬告彭烈谋反,庸烈命人监视南境。锦衣卫暗探潜入忘忧谷,被石涧擒获。彭烈命放回,并附书庸烈:“臣若有二心,岂会放归?”庸烈见书,默然。楚文王会盟秦巴,四国联军约攻庸。谋堂暗探截得盟约副本,急送彭烈。彭烈大惊,急写密奏,遣心腹送往朝中。庸烈不信,反责彭烈“造谣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