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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并非玩笑

    清音公寓比叶挽秋想象中更难找。它坐落在城市老区一片闹中取静的地段,周围环绕着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建筑是有些年岁的Art Deco风格,外墙是经年的米白色,带着雨水冲刷的浅淡痕迹,不新,却自有一种低调沉稳的贵气。与叶家那种张扬奢华、占据半山的豪宅不同,这里的“贵”是内敛的,藏在厚重的黄铜门把手、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混合了旧书、咖啡与昂贵木料的气息里。

    叶挽秋拖着受伤的脚踝,忍着腿上的刺痛,按照模糊的记忆和路牌的指引,在暮色渐深的街区间穿行。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棒球帽压得极低,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运动服沾了灰尘和草屑,裤脚撕裂,小腿的伤口虽然血已凝住,但走动时摩擦着布料,依旧火辣辣地疼。这副模样,与周围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住户形成了鲜明对比,引来不少侧目。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

    7栋B座是公寓区靠里的一栋,位置更显幽静。厚重的玻璃旋转门后,是灯火通明、铺着深色地毯的大堂,一位穿着笔挺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门卫站在服务台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这种高级公寓的安保通常很严格,陌生面孔很难混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和狼狈带来的羞耻感,尽量自然地走向旋转门。门卫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在她不合时宜的衣着和低垂的帽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请问找哪位?” 门卫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但眼神里的审视不言而喻。

    叶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该怎么解释?说找林见深?林见深会提前交代吗?如果没说,她会不会被直接赶出去,甚至报警?

    就在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如何启齿的瞬间,门卫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下意识握紧的、那个从护手霜管里取出的黄铜钥匙上。钥匙上似乎有个极其微小、不易察觉的标记。

    门卫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审视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恭敬的谨慎。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但用词已然改变:“小姐,请从这边电梯上19楼。林先生交代过,您可以直接上去。”

    林先生交代过?

    叶挽秋愣住了。林见深……他竟然提前跟门卫打过招呼?他料到她会来?还是说,他对所有持有这把钥匙的人,都做了同样的交代?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绪更加复杂,但此刻不容她细想。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尽量不让声音泄露太多情绪,按照门卫的示意,走向那部需要刷卡或密码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

    电梯内部是光洁的镜面,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头发凌乱地从帽檐下露出几缕,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攀爬时蹭上的灰尘,运动服皱巴巴的,裤脚撕裂,小腿上一道明显的血痕。与这电梯的精致奢华格格不入。她移开目光,不去看镜中那个陌生的、如同逃犯般的自己。

    电梯平稳而迅速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19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安静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灯光柔和。走廊两边是深色的实木门,门牌号是低调的金属数字。1901在走廊的尽头。

    叶挽秋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褐色木门前,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出喉咙。一路上的紧张、逃亡的仓皇、伤处的疼痛,此刻都化作了面对这扇门时巨大的不确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就要见到林见深了。在这样一种境地下,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他会怎么看她?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寻求庇护的麻烦?一个会给他带来无尽是非的累赘?

    钥匙在她掌心被焐得温热,边缘硌得生疼。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门内,悄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

    也许,他不在。也许,这只是一个玩笑,或者一个考验。也许,她应该转身离开,另寻出路……

    这个退缩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她还有别的出路吗?回叶家?不可能。去找苏浅?只会连累她。流落街头?以她现在的状况,又能撑多久?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叶挽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再犹豫,用力按下了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咔哒”声。

    门开了。

    林见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同色的长裤,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头发有些随意地垂落额前,少了平日里的梳理不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是半杯清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里面走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身后是公寓内温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身形。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挽秋身上,从她沾着灰尘的棒球帽,到她苍白疲惫的脸,到她身上明显不合时宜、沾着草屑灰尘的运动服和羽绒服,最后,落在她撕裂的裤脚和渗出暗红色血渍的小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就像看到一件预料之中的、寻常的物件,或者一个按约定时间出现的、普通的访客。

    可叶挽秋却在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一路支撑着她的那股倔强和孤勇,在他洞悉一切般的平静面前,似乎变得有些可笑,有些……无处遁形。她下意识地想把受伤的腿往后缩,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将帽檐压得更低,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走廊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最终,是林见深先打破了沉默。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是一贯的清越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吧。”

    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没有对她的狼狈模样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她只是来赴一个普通的约定。

    叶挽秋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低着头,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落锁声。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也仿佛将她和过去那个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公寓内部比她想象中更……空旷,或者说,简洁。宽敞的客厅,挑高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打翻的星河。家具很少,线条利落,色调是清一色的黑、白、灰和原木色,整洁得近乎没有人气。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占据了一角,琴盖合着,如同沉默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林见深身上的清冽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暂时落脚的、过分整洁的展览馆,或者一个冥想室。

    “鞋。” 林见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淡。

    叶挽秋低头,看到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灰尘的运动鞋留下了清晰的污迹。她脸上一热,连忙弯腰,手忙脚乱地去解鞋带。脚踝的疼痛让她动作一滞,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双深灰色的、看起来是全新的男式棉质拖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 林见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他直起身,拿着那个玻璃杯,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将杯子放在台面上,似乎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叶挽秋看着脚边那双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拖鞋,再看看自己脏污不堪的鞋袜,以及裤脚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灰尘,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格格不入感攫住了她。她像是闯入了某个纤尘不染的圣殿的、满身泥泞的流浪者。

    她咬咬牙,脱下脏污的运动鞋和袜子,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然后套上那双巨大的拖鞋。鞋子空空荡荡,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滑稽。她拖着受伤的脚,忍着痛,尽量不让自己走得太难看,慢慢地挪到沙发边,却不敢坐下,怕弄脏了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浅灰色羊毛沙发。

    林见深背对着她,在厨房的流理台前似乎正在倒水。他的背影挺拔而疏离,仿佛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其外。

    “我……” 叶挽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林老师,谢谢你……收留我。我……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等我找到地方……”

    “浴室在那边。” 林见深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身,手里拿着另一个装了半杯温水的玻璃杯,朝客厅一侧的走廊示意了一下,“先去把自己清理干净。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浴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小腿的伤口,补充道,“医药箱在浴室外面的储物柜上层,绿色那个。”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询问她怎么受伤,也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只是陈述事实,给出解决方案。仿佛处理伤口、清理自身,是她当前最应该、也最不需要多言的事情。

    这种过分平静、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叶挽秋不知所措。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质询、怜悯、甚至不耐的驱赶……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仿佛她的到来,她的狼狈,她的伤,都只是需要处理的、微不足道的琐事,引不起他丝毫的情绪波澜。

    “我……” 她还想说什么。

    “叶挽秋。” 林见深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让她瞬间噤声。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室内暖光下,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力量,“去洗澡,处理伤口。其他的,等你看起来像个人的时候再说。”

    “看起来像个人”。这句话算不上客气,甚至有些刻薄,但奇异地,没有激起叶挽秋的反感或委屈。反而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头那些纷乱的情绪和自怜。是啊,她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个人,像个逃难的乞丐,除了博取一点无用的同情,还能做什么?

    她低下头,不再多说,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按照他指示的方向,拖着步子,走向浴室。那双过大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每一步都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和寄人篱下。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依旧是极简的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光洁的瓷砖能照出人影。她找到了他说的储物柜,拿出绿色的医药箱,又取了一套崭新的、叠放整齐的白色毛巾和一件同样是白色的、质地柔软的棉质浴袍。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叶挽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凉的地砖上。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确认暂时安全的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疲惫、疼痛、后怕、屈辱、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眼泪。眼泪是奢侈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属于林见深的领地里。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皮肤上的尘土、草屑和干涸的血迹,也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小腿上的伤口被水一冲,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快速冲洗干净。

    擦干身体,她小心地处理伤口。伤口不深,但有点长,是被铁丝网划开的。她用医药箱里的碘伏消毒,疼得她额头冒汗,然后贴上大号的防水创可贴。做完这一切,她换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将自己裹紧。浴袍上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清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林见深的清冽气息,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苍白、眼眶下带着青影、但至少干净整洁了不少的自己,再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灯光调暗了一些,更显温暖。林见深已经不在厨房,而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在看。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洗去尘埃,换上干净衣袍,湿发披散在肩头的叶挽秋,终于褪去了那层狼狈不堪的外壳,露出了原本清丽却难掩疲惫的容颜。浴袍对她来说太大,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小腿,脚上依旧趿拉着那双可笑的男式拖鞋。但至少,不再像个难民了。

    林见深的视线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还能走吗?”

    叶挽秋点点头,慢慢挪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看向他。湿发还在滴水,落在浴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坐。” 林见深合上书,随手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矮几上除了那本书,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叶挽秋依言坐下,柔软的皮质座椅将她包裹,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身体的疲惫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把牛奶喝了。” 林见深将那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之前那杯水,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现在,说说看。叶家,还是秦家?”

    他的问题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核心。仿佛他收留她,给她地方清洗、处理伤口,给她一杯热牛奶,都只是为了让她有力气、有状态来回答这个问题。

    叶挽秋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暖意。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秦家,” 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但清晰了许多,“提出暂时解除婚约。”

    林见深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父亲……很生气。” 叶挽秋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那些不堪的辱骂和威胁,“他……把我关在家里,没收了通讯工具,不准我出门,也不准我和外界联系。他认为,是我的……不检点,导致了这一切,损害了叶家的声誉和利益。”

    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逃出来了。从三楼爬下来的,弄破了裤子,划伤了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林见深的目光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小腿上再次扫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那么,” 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逃到我这里,是希望我为你提供庇护,直到风波过去?还是希望我帮你,对抗叶家和秦家?”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也更加现实。庇护?对抗?叶挽秋愣住了。她只想着逃离,只想着林见深给了她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却并未深思,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又能、或者愿意做到哪一步。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说?说她只是走投无路,抓住了他递来的这根稻草?说她希望他能收留她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出路?还是说……她心底深处,其实隐隐期待着,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能像昨晚在废弃工厂那样,再次创造奇迹,将她从这泥潭中彻底拉出?

    可凭什么?他凭什么要为她做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 最终,她只能诚实地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助,“我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林老师,昨晚的事情,还有今天……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我可以马上离开。” 说着,她作势要起身,尽管身体疲惫得叫嚣着需要休息。

    “坐下。” 林见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挽秋的动作僵住。

    林见深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我既然给了你钥匙,就没有打算让你‘马上离开’。”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格外疏离。“叶挽秋,我收留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从一开始,或许就不只是冲着你,或者你那个朋友去的。”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紧,倏然抬头看向他。

    林见深的目光从夜景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那些绑匪,出现的时机太巧。那些偷拍的记者,埋伏的角度太专业。舆论发酵的速度和针对性,也超出了普通八卦新闻的范畴。还有,秦家解除婚约的决断,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他每说一句,叶挽秋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疑点,她在惶恐和混乱中也曾模糊地感觉到,但从未像此刻被林见深如此清晰、冷静地串联起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计我?设计叶家?” 她声音发颤。

    “或许不止。” 林见深放下水杯,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叶秦两家的联姻,牵扯的利益方很多。有人不想看到它成功,或者,想借此机会,打击叶家,甚至秦家,也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叶挽秋,目光锐利如刀:“而你,叶挽秋,你不仅是叶家的大小姐,秦风的未婚妻,你还是刚刚夺得‘金弦奖’全国冠军的天才小提琴手。毁掉你,打击的不仅仅是叶家的脸面和秦家的联姻,更是叶家试图在文化领域布局、提升家族形象的重要一环,甚至可能影响到与‘金弦奖’背后某些势力的关系。一石多鸟,不是吗?”

    叶挽秋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她只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肮脏的桃色绯闻,最多波及叶家声誉。从未想过,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深沉的、针对家族利益的算计和阴谋!如果真是这样,那她面对的,就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而是隐藏在暗处的、冷酷无情的敌人!

    “所以,” 林见深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你逃到我这里,或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相反,可能会让你,也让我,陷入更深的麻烦。”

    叶挽秋的脸色更白了。她握紧了手中的牛奶杯,指节泛白。“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为什么给我钥匙?”

    林见深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叶挽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叶挽秋的心上:

    “因为,我给了你选择。”

    “而你,选择了来这里。”

    “那么,有些麻烦,” 他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叶挽秋,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认真。

    “我就必须接着了。”

    并非玩笑。

    叶挽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风暴的墨色。手中的牛奶杯传来温暖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了。他可能早就猜到了背后的不简单。但他还是给了她钥匙。在她按响门铃的那一刻,在她选择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不是同情,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冷静的承担。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为什么……是我?” 她和他,不过是几面之缘的评委与学生,一次偶然的援手。他何必为了她,卷入这明显棘手的漩涡?

    林见深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转向窗外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或许,”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意味,“是因为你的琴声里,有不该被这些东西玷污的东西。”

    “也或许,”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只是因为我讨厌,有人在我的地盘上,玩这些不上台面的把戏。”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庇护。

    这是一场交易,一个选择,一次……或许是引火烧身的并肩。

    叶挽秋握紧了手中的牛奶杯,温热的液体透过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她抬起头,迎上林见深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和迷茫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 她说,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有力,“林老师,在我找到出路之前,打扰了。至于可能会带来的麻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离开,绝不连累你。”

    林见深看着她眼中那簇火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说,然后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书,重新翻开,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客房在走廊左边第一间,床单是新的。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我练琴。”

    他下达指令,简洁明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阴谋和选择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叶挽秋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杯中已经微温的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对着那个重新将注意力投入书本的侧影,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见深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叶挽秋不再多言,拖着依旧疼痛但似乎轻快了些许的脚,走向他指示的客房。每一步,那双过大的拖鞋依旧发出“啪嗒”的响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响。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从林见深说出“我必须接着了”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夜,她不必再担心追兵,不必流落街头。在这个冰冷、空旷、却意外地给予了她一丝庇护的陌生公寓里,她获得了暂时的喘息。

    而林见深的选择,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神秘,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卷入了一场更深的、她尚不明了的棋局。

    并非玩笑。

    而是,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再次悄然转动,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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