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暂时解除婚约”的决定,如同在叶家这座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波涛汹涌的深潭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冲击波不仅震动了叶家的根基,也彻底将叶挽秋推向了孤立无援的悬崖边缘。
秦风离开后,叶伯远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昂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渍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如同叶家此刻颜面扫地的狼狈。他指着楼梯方向,对刚刚走下几步的叶挽秋破口大骂,斥责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连累家族,将所有的挫败和怒火都倾泻在她身上。沈静姝的劝慰声被淹没在咆哮里,徒劳无力。最终,叶伯远在极怒和急火攻心之下,脸色发紫,呼吸急促,被沈静姝和陈伯手忙脚乱地扶回卧室,家庭医生被匆匆请来。
叶宅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和人人自危的恐慌之中。佣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怒主人。叶挽秋被勒令立即滚回房间,没有允许不准踏出半步。这次,看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轮流值守,确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脆弱联系,似乎也彻底被切断了。
然而,物理的囚禁能锁住她的身体,却锁不住她越发清晰和决绝的思绪。秦风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父亲那毫不掩饰的、将她视为弃子的态度,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依赖。
婚约解除了。叶家,或者说她的父亲,显然已经将她视为累赘和污点。她再留在这里,除了承受无休止的指责、囚禁,以及可能被当作筹码去进行某种屈辱的交换之外,还能得到什么?保护?支持?亲情?不,这些在家族利益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可是,怎么离开?门外有保镖看守,楼下有巡逻,她身无分文(现金和苏浅拿走了),通讯断绝,连这栋宅邸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走出去。找林见深?她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就算有,她又如何联系他?更何况,他真的会帮她吗?在叶家和秦家都选择切割的此刻,他有什么理由,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叶家弃女,去对抗潜在的巨大麻烦和风险?他之前的那番话,或许只是出于某种道义或者对不公的厌恶,未必代表他会真正介入。
那么,苏浅?不,不行。苏浅自己还处在危险之中,昨晚的惊魂未定,不能再把她牵扯进来。更何况,叶家和秦家找不到她,第一个就会怀疑到苏浅头上。
一时间,叶挽秋竟觉得自己走到了绝路。世界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身。这种绝望感,比昨晚在废弃工厂面对歹徒时,更甚。
就在她心乱如麻,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徒劳踱步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大小姐,” 是陈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了的恭敬,“有您的……东西。”
东西?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这种时候,谁会给她送东西?父亲显然不会,沈姨也不太可能。秦风?不,他刚走,而且以他的风格,不会做这种拖泥带水的事。
“进来。” 她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伯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他快速走进来,将盒子放在叶挽秋身侧的矮几上,然后迅速后退两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与她对视。
叶挽秋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丝绒的质感细腻,颜色深沉,没有任何logo或花纹,朴素得近乎神秘。
“谁送来的?”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陈伯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一位姓林的先生派人送来的,指明交给您。嘱咐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不能让……老爷和夫人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多说。”
林先生?林见深!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派人送来的?在这个时候?他难道不知道叶家现在对她看管得有多严?他怎么敢?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爷他……情况怎么样?”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问道。
“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血压有些高,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夫人陪着。” 陈伯的声音依旧平板,但叶挽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处境的无奈。
叶挽秋点了点头。看来父亲暂时无暇他顾,这或许是个机会。“陈伯,东西我收到了。你……先出去吧。”
陈伯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那丝绒盒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低声说:“大小姐,您……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他低声对保镖交代“大小姐要休息,别打扰”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叶挽秋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默的、未知的棋子,又像是一道微弱的、来自未知方向的信号。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打开了盒子。
没有预想中的首饰或纸条。盒子里面,只安静地躺着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黄铜质地的、像是某个老旧公寓或储物柜的钥匙。钥匙下面,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坚韧的便签纸。
叶挽秋拿起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展开那张便签纸。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书写的、力透纸背的汉字,字迹是熟悉的、带着独特风骨的俊逸洒脱——
“清音公寓,7栋B座1901。愿往,自便。”
清音公寓?叶挽秋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位于城市另一端、靠近音乐学院的一个老牌高档公寓区,环境清幽,安保严格,很多音乐学院的教授和知名音乐家都喜欢在那里置业或暂住。
7栋B座1901。一个具体的地址。
“愿往,自便。”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劝诱。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他给了她一个可能的去处,一把钥匙,一个地址。去不去,由她自己决定。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问她是否需要帮助。他只是,提供了一个选项。
叶挽秋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张单薄的便签纸,久久站立,心潮汹涌。
林见深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情?是怜悯?是履行某种他自认为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收留她,会惹上多大的麻烦吗?叶家不会善罢甘休,秦家可能也会不满,外界若知道,更会坐实那些不堪的绯闻,将他彻底拖下水。他那样一个看起来纤尘不染、高居云端的人,何必为了她,冒如此大的风险?
可他又偏偏这么做了。用这种极其隐晦、甚至带着点“后果自负”意味的方式。
“愿往,自便。”——去,是你的自由;不来,也随你。后果,也由你自行承担。
这很林见深。冷静,疏离,不强迫,不解释,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方式,递出了一条或许能攀爬的藤蔓。
叶挽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麻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危险气息的“选择”,撬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和一丝凛冽的风。
留下,是已知的绝路,是囚禁,是等待家族和命运最终的审判,是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她视为生命的音乐)交托给他人之手。也许父亲最终能压下风波,也许秦家会“回心转意”,但那之后呢?她将永远背负着这个污点,活在家族的掌控和愧疚之中,她的音乐,她的自由,她的灵魂,都将被禁锢在这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而且,暗处那些人的威胁并未解除,下一次,他们会用什么手段?父亲和秦家,真的能保护她吗?还是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再次牺牲她?
离开,是未知的险途,是彻底与家族决裂,是背负着“私奔”、“不知廉耻”的骂名,投入另一个同样深不可测的男人的庇护之下(如果那算是庇护的话)。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她握住了选择的主动权。至少,她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去想办法弄清楚真相,去保护苏浅,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路。
钥匙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压痕,微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她没有多少时间犹豫。父亲随时可能醒来,守卫随时可能换班。机会稍纵即逝。
叶挽秋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是处理这把钥匙和便签。钥匙很小,可以藏起来。但藏在哪?身上穿的衣服肯定会被检查。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一瓶几乎用完的、味道清淡的护手霜上。她拧开盖子,将钥匙小心地塞进软管底部,然后重新拧好,放在一堆护肤品中间,毫不显眼。便签纸无法销毁(房间里没有打火机,冲马桶也可能堵塞),她只能将其撕成极小的碎片,分散藏在几本厚重的乐谱书页夹缝里。
然后,她需要一套便于行动、不惹眼的衣服。她换下了身上的连衣裙,找出一套深灰色的运动套装,戴上棒球帽,将长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又翻出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薄款羽绒服套在外面。最后,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很小的、绒布包,里面是她平时攒下的一些零钱,不多,大概几百块,还有一张不记名的公交卡。这是她仅有的“财产”了。
准备好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再次观察。天色已近黄昏,花园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巡逻的保镖似乎换了一班,正在交接,是个短暂的空隙。从她的露台,可以利用那根排水管滑到二楼一个凸出的、放置空调外机的小平台,再从那里借助一棵靠近墙边的老树,应该能下到花园相对隐蔽的角落。这是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时发现的“密道”,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危险,但值得一试。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目光扫过那些陪伴她长大的琴谱、奖杯、玩偶,心中没有多少留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然后,她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虚掩上。
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她压低了帽檐,深吸一口气,攀上露台的栏杆,小心地探身,抓住了旁边包裹着防冻材料的排水管。管子冰冷粗糙,但还算牢固。她调整了一下手套(为了不留下指纹),咬紧牙关,开始一点点向下滑。
动作必须轻,必须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手心很快被粗糙的表面磨得生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下到二楼平台时,她脚下一滑,险些踩空,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抱住管道才稳住身形。
楼下隐约传来保镖交谈的声音,似乎正向这边走来。叶挽秋屏住呼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直到声音渐渐远去。她不敢再耽搁,看准那棵老树伸过来的枝桠,纵身一跃,险险抓住,然后顺着树干,有些狼狈地滑落到地面,踩在松软的草坪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但立刻咬牙撑住了。不敢停留,她压低帽檐,借着暮色和花园里树木的掩护,弓着身子,朝着记忆中一处监控死角、围墙相对低矮的地方快速移动。
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阵阵刺痛。但她的大脑异常清醒,眼中只有前方那片可以逃离的高墙。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渴望自由,哪怕这自由的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来到围墙下,她仰头看了看。这段围墙大概两米多高,上面有防止攀爬的玻璃碎片和铁丝网,但对于从小就偷偷练习攀爬的她来说,并非不可逾越。她找到一处砖缝较大、有借力点的地方,脱下羽绒服包住手,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手指抠进砖缝,脚尖寻找着力点,手臂和腰腹的肌肉绷紧到极限。玻璃碎片划破了羽绒服,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她顾不上了。翻上墙头时,铁丝网勾住了她的裤脚,她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裤脚被撕开一道口子,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估计是被划伤了。但她无暇顾及,看准墙外一条僻静的小巷,纵身跳下。
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扶着墙壁站稳。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昏黄的路灯和城市模糊的喧嚣。她成功了。从那个华丽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没有时间庆幸,也没有时间喘息。她辨明方向,将羽绒服重新穿好,拉紧拉链,遮住里面被勾破的裤腿,压低帽檐,朝着最近的地铁站方向,快步走去。每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小腿的伤口也在渗血,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清音公寓。7栋B座1901。
那把钥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护手霜软管的底部,贴着她的肌肤,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林见深给了她选择。而她,选择了这条最危险、最不可测的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无人知晓,一个刚刚挣脱家族樊笼的女孩,正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孤注一掷的心,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朝着那个未知的地址,踽踽独行。
她的选择,将会把她带向何方?是另一个短暂的避风港,还是更深的漩涡?
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握住了自己命运的钥匙,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选择了,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