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民事调解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而严肃。
林晚秋坐在长桌的一侧,身边是李律师。对面坐着陈建国和他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油头、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姓吴,看起来精明而傲慢。
桌子中间坐着调解员,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法官,姓杨,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她翻看着面前的卷宗,时不时抬头扫视两边的人。
这是林晚秋申请保护令后的第一次正式调解。按照程序,法院会在保护令生效后组织双方进行一次调解,尝试和平解决争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和平已经不可能了。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杨法官放下卷宗,声音平淡,“今天的调解主要围绕三个问题:第一,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执行;第二,离婚诉讼的争议焦点;第三,孩子的临时抚养安排。”
她看向陈建国:“陈先生,对于林女士指控你实施家庭暴力,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建国坐得笔直,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他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法官,我妻子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她有些臆想,总觉得我要伤害她。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发生了争执,但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撞到墙上的。”
“轻轻推了一下?”李律师插话,“林女士的伤情鉴定报告显示,她有轻微脑震荡和肩胛骨骨裂。这是‘轻轻推一下’能造成的?”
陈建国的律师吴律师立刻接话:“伤情鉴定只能证明林女士受伤了,不能证明伤是怎么来的。我们也有证人可以证明,林女士最近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
“证人?”李律师挑眉,“谁?”
“林女士在超市的同事,周女士。”吴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证言,“周女士可以证明,林女士最近经常自言自语,情绪激动,还多次提到‘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周姐,那个一直帮她、关心她的周姐,真的被陈建国收买了?
“另外,”吴律师继续,“我们还有林女士两年前在市中心医院心理科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是‘焦虑状态伴抑郁情绪’。这说明,林女士的情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法官接过证言和就诊记录,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林晚秋:“林女士,对这些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周姐是我的同事,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我想,可能是陈建国对她施加了压力,或者给了她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心理科的记录——法官,您知道为什么我会去看心理医生吗?是因为陈建国长期对我实施暴力,我长期处于恐惧中,才导致了焦虑和抑郁。这不是原因,这是结果。”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杨法官问。
“有。”林晚秋从包里拿出那本日记,还有手机,“日记里记录了八年来每一次暴力事件的时间、地点、经过和伤情。手机里有录音,录下了陈建国威胁我、辱骂我的内容。”
她把日记和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杨法官拿起日记,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暗褐色的血迹,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另外,”李律师补充,“我们还有新的证据。”
他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十一月七号晚上的完整录音,以及十一月八号林女士和陈建国在咖啡馆见面的录音。在咖啡馆的录音中,陈建国明确威胁林女士,要求她撤诉,否则就要夺走孩子,还要追究她转移财产的责任。”
杨法官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林晚秋会在咖啡馆录音。他看向吴律师,吴律师也皱起了眉头。
“陈先生,”杨法官摘下耳机,看着陈建国,“在咖啡馆的对话中,你确实说了‘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包括小雨’这样的话。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吴律师赶紧接话:“法官,那只是一时气话。陈先生是因为担心妻子的精神状态,担心孩子跟着母亲不安全,才说出那样的话。实际上,他非常爱孩子,也非常关心妻子。”
“关心?”林晚秋冷笑,“用拳头关心吗?”
“林女士!”吴律师提高声音,“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法庭调解,不是吵架。”
“我说的是事实。”林晚秋直视陈建国,“陈建国,你敢当着法官的面说,你没打过我吗?敢说那些伤是我自己摔出来的吗?”
陈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杨法官:“法官,我觉得我妻子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不适合继续调解。我建议先休庭,等她情绪平复了再说。”
“我情绪很稳定。”林晚秋说,“不稳定的是你,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够了。”杨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都冷静一下。”
她看向陈建国:“陈先生,根据现有证据,林女士指控你家暴的事实基本成立。人身安全保护令已经生效,你必须严格遵守:禁止对林女士实施暴力;禁止骚扰、跟踪林女士及其近亲属;责令你迁出你们共同的住所。你明白吗?”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法官,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但现在是你们的婚姻住所。”杨法官语气不容置疑,“在离婚诉讼期间,为了保护林女士的人身安全,你必须搬出去。如果你拒不执行,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并且你可能面临罚款甚至拘留。”
陈建国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至于离婚诉讼,”杨法官继续说,“你们双方的争议很大,尤其是孩子的抚养权问题。陈先生,你要求进行亲子鉴定,理由是什么?”
陈建国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阴冷:“我怀疑孩子不是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只是怀疑。”陈建国说,“结婚八年,她对我一直冷冷淡淡,谁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人?”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李律师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陈先生,亲子鉴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杨法官的语气严厉起来,“如果没有合理怀疑就要求鉴定,不仅是对林女士的侮辱,也会对孩子造成心理伤害。你确定要坚持吗?”
“我确定。”陈建国毫不犹豫。
“好。”杨法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法院会指定鉴定机构,时间地点另行通知。鉴定期间,孩子的临时抚养权怎么安排?”
“我要求由我暂时抚养。”陈建国立刻说,“林女士现在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所,住在妇女庇护所,那种环境不适合孩子成长。”
“妇女庇护所是政府支持的救助机构,有专业社工和心理咨询师,环境安全。”李律师反驳,“反而是陈先生,有暴力倾向,不适合与孩子单独相处。”
“我没有暴力倾向!”陈建国提高声音,“那些都是她的臆想!”
“那你怎么解释伤情鉴定?”李律师追问,“怎么解释那些录音?”
眼看又要吵起来,杨法官再次敲桌子:“双方律师注意控制情绪。”
她看了看两边,最后说:“鉴于目前的情况,我决定暂时由林女士抚养孩子。但陈先生有探视权,每周一次,在指定场所,有第三方在场监督。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再重新讨论抚养权问题。”
陈建国想说什么,吴律师按住了他。
“还有医疗费的问题。”杨法官看向林晚秋,“林女士,你申请先予执行,要求陈先生支付你母亲的手术费,是吗?”
“是。”林晚秋说,“我母亲膝盖需要手术,医生说不做的话可能以后就走不了路了。我现在没有经济能力,陈建国有。”
“法官,这不符合规定。”吴律师立刻反对,“他们的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林女士母亲的医疗费不应该由陈先生承担。而且,林女士有能力工作,她可以自己去挣。”
“我怎么去挣?”林晚秋质问,“我的账户被冻结了,工作被陈建国搞丢了,现在住在庇护所,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要照顾。我怎么去挣两万块钱的手术费?”
“那是你的问题。”陈建国冷冷地说。
“够了。”杨法官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悦,“陈先生,根据《婚姻法》,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虽然你们正在离婚,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你有责任保障妻子的基本生活需要。林女士母亲的医疗费属于紧急情况,我认为先予执行申请是合理的。”
她看向吴律师:“吴律师,请告知陈先生,如果他拒不支付,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并且这会影响他在抚养权争夺中的评价。”
吴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低声跟陈建国说了几句。陈建国咬着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杨法官说,“医疗费先予执行的事,我会出具裁定书。陈先生必须在三天内支付两万元到法院指定账户,由法院转交给林女士。”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的调解就到这里。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律师说:“我们要求尽快安排亲子鉴定,避免拖延时间。”
吴律师说:“我们要求增加探视频率,每周一次太少了。”
杨法官记下,然后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调解室时,陈建国快步追上林晚秋,压低声音说:“林晚秋,你以为你赢了吗?这才刚开始。”
林晚秋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知道。但至少,我站起来了。”
陈建国盯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吴律师跟在他身后,经过林晚秋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林女士,”吴律师突然开口,“我建议你认真考虑撤诉。这场官司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陈先生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关系,不是你能比的。”
“吴律师,”李律师挡在林晚秋身前,“你这是在威胁我的当事人吗?”
“只是善意的提醒。”吴律师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也很冰冷,“毕竟,我们都是法律工作者,知道诉讼的残酷。有时候,妥协才是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快步追上陈建国,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门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别理他。”李律师说,“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有钱有关系就能为所欲为。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真的平等吗?”林晚秋轻声问。
李律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才说:“不完全平等,但至少,我们在努力让它更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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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院回庇护所的路上,林晚秋一直很沉默。小雨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有泪痕——刚才在法院的儿童接待室,孩子一直很紧张,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王秀芳的理疗做完了,腿疼缓解了一些,但走路还是很吃力。张社工推着轮椅,一路上说着安慰的话,但林晚秋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调解室里的画面——陈建国那张冷漠的脸,吴律师职业化的笑容,杨法官严肃的表情。还有那些话:“怀疑孩子不是我的”“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回到庇护所,安顿好母亲和孩子,林晚秋一个人走到小阳台。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戴上耳机。咖啡馆的那段录音,她一直没敢完整听,现在,她决定听一听。
耳机里传来咖啡杯碰撞的声音,陈建国平静的声音:“晚秋,我们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然后是她的声音:“你觉得我在闹?”
“不是吗?报警,去庇护所,申请保护令,起诉离婚——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是闹是什么?”
“那是反抗。是对暴力的反抗。”
“暴力?我只是轻轻推了你一下,你自己没站稳撞到墙上的。怎么就成了暴力了?”
……
林晚秋闭上眼睛。那些对话,当时说的时候只觉得愤怒,现在听来,却觉得荒谬。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颠倒黑白?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录音继续播放。
“如果你不呢?”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会向法院证明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我会要求做亲子鉴定——对了,我已经申请了。我会让你一无所有,包括小雨。”
“小雨是你的女儿。”
“谁知道呢?结婚八年,你对我一直冷冷淡淡。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外面……”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林晚秋按了暂停,摘下耳机,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周芳说的话:陈建国的前女友,脾脏破裂,差点死了。赔了钱,事情就压下去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暴力,否认,威胁,用钱和关系摆平一切。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非,她能赢下这场官司。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医疗费的裁定书已经下来了,陈建国必须在三天内支付。另外,亲子鉴定的时间也定了,下周一下午两点,在市中心医院司法鉴定中心。你和孩子都要到场。”
下周一下午两点。林晚秋算了一下,还有四天。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李律师。”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赵梅:“晚秋,你今天去法院了?情况怎么样?陈建国没为难你吧?”
林晚秋想了想,回复:“还好。调解结束了,保护令生效,他必须搬出去。医疗费的事也解决了,他要在三天内支付。”
“太好了!”赵梅很快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沈薇薇,我打听到更多消息了。”
林晚秋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消息?”
“她好像怀孕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晚秋的大脑。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沈薇薇,怀孕了。陈建国的孩子?
“确定吗?”她颤抖着打字。
“不确定,但有人看见她在医院妇产科出现,陈建国陪着。”赵梅回复,“我那个在陈建国公司楼下便利店打工的亲戚说的,应该靠谱。”
林晚秋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沈薇薇怀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陈建国急着离婚、急着要孩子抚养权的原因就一清二楚了——他想组建新的家庭,而小雨,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想甩掉的包袱。
她想起陈建国在调解室里的那句话:“谁知道她有没有在外面……”
原来,在外面乱来的人是他。原来,急着要孩子抚养权,不只是为了打击她,更是为了给他的新家庭铺路。
“晚秋,你还在吗?”赵梅又发来消息。
“在。”林晚秋勉强回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要小心。”赵梅说,“陈建国知道沈薇薇怀孕了,可能会更疯狂地争夺抚养权。毕竟,他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才能在新的婚姻里站稳脚跟。”
好父亲。林晚秋想笑。一个打老婆的男人,一个污蔑妻子有外遇的男人,一个用孩子当筹码的男人,也配叫“好父亲”?
“我知道了。”她回复,“我会小心的。”
收起手机,林晚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那些灯火里,有多少家庭在欢笑,有多少家庭在争吵,有多少女人在默默忍受,又有多少女人在艰难反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那些反抗者中的一个。而她的反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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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晚秋接到了社工小李的电话。医疗临时救助的申请有了进展,街道可以出具零收入证明,但需要林晚秋本人去一趟。
“另外,”小李说,“关于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们联系了一家慈善基金会,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资助,但需要面谈。”
“面谈?”林晚秋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在基金会办公室。你能来吗?”
林晚秋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她需要先去街道开证明,再去基金会面谈。而小雨下午两点要去做心理咨询——这是小王安排的,说孩子需要专业干预。
“我可以。”她说,“但我女儿下午两点有心理咨询,我得先送她去。”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街道,然后送你去基金会。”小李很热心,“孩子那边,我可以帮你协调时间。”
“谢谢。”林晚秋真心实意地说。
挂了电话,她开始准备。街道证明需要身份证、户口本、庇护所的居住证明,还有母亲的诊断书。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上午十一点,小李准时来到庇护所。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亲切又可靠。
“林姐,走吧。”小李接过文件袋,“街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很快。”
街道办事处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斑驳,楼道昏暗。办事窗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老年人,办理医保、低保之类的业务。
小李带着林晚秋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晚秋是吧?”刘主任翻看着材料,“小李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家暴,离婚,带着孩子住在庇护所,母亲需要手术……不容易啊。”
她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零收入证明。另外,你母亲可以申请低保,虽然钱不多,但每个月有几百块补贴,看病也能报销一部分。”
林晚秋认真填写表格。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写到“家庭住址”时,她停顿了一下。她现在没有家,只能写庇护所的地址。
“离婚诉讼进行到哪一步了?”刘主任问。
“刚调解完,保护令下来了。”林晚秋说,“对方要求做亲子鉴定,下周做。”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亲子鉴定?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嗯。”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刘主任摇摇头,“自己有问题,就怀疑别人。不过也好,鉴定结果出来,他就没话说了。”
表格填好后,刘主任盖了章,又写了份情况说明,一起装进信封递给林晚秋:“这个你拿着,申请救助的时候要用。”
“谢谢刘主任。”林晚秋接过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
“别客气。”刘主任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硬气一点。你做得对,这种男人不能惯着。”
走出街道办事处,林晚秋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她得赶回庇护所,接小雨去做心理咨询。
“小李,我自己回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林晚秋说。
“没事,我送你们。”小李坚持,“下午的基金会面谈很重要,你得养足精神。孩子那边,我陪你一起去。”
回到庇护所,小雨已经吃完了午饭,正抱着新小熊发呆。看见林晚秋,她跑过来:“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阿姨那里聊聊天。”林晚秋蹲下身,整理孩子的衣服,“就像跟幼儿园老师聊天一样,随便说说,画画,玩游戏。”
“我不想聊天。”小雨小声说,“我想回家。”
家。这个字让林晚秋的心揪了一下。她抱了抱女儿:“很快,等妈妈把事情都办好了,我们就有一个新家了。”
“爸爸也来吗?”
“不来。”林晚秋说,“就我们,和外婆。”
小雨低下头,没再说话。
儿童心理咨询中心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环境很温馨,墙壁刷成淡黄色,地上铺着软垫,墙边摆着玩具架和绘本架。接待她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咨询师,姓孙,说话声音很轻柔。
“小雨是吧?”孙老师蹲下身,和孩子平视,“阿姨这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我们一起玩,好吗?”
小雨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林女士,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孙老师对林晚秋说,“第一次咨询,最好让孩子单独和我相处,这样她更容易敞开心扉。”
林晚秋点点头,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透过单向玻璃,她能看见咨询室里的情况——小雨坐在小桌子前,孙老师正在和她说话,桌上摆着画笔和纸。
小李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孙老师很有经验,你放心。”
林晚秋盯着玻璃里的女儿,看着孩子慢慢地拿起画笔,开始在纸上画画。画的是什么,她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小雨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林姐,”小李突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关于陈建国那个女朋友,沈薇薇。”小李压低声音,“我们妇联最近接到一个咨询,就是她。”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咨询什么?”
“没说具体内容,只是问了一些关于家庭暴力、离婚诉讼、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小李说,“听她的语气,好像很困惑,也很焦虑。我同事觉得,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陈建国的真面目?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危险?
“她能联系上吗?”林晚秋问。
“不能,咨询是匿名的。”小李摇头,“但我觉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通过其他渠道联系她。毕竟,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又被陈建国蒙在鼓里,那她也是受害者。”
林晚秋沉默了。她想起周芳的话:那个女人有权知道真相。但要不要告诉她,怎么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现在,决定权摆在她面前。
“让我想想。”林晚秋最终说。
咨询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小雨从咨询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很大的黑色人影,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还有一个更小的、躲在角落里的蓝色人影。
“这是谁呀?”孙老师蹲下身问。
小雨指着黑色人影:“爸爸。”指着红色人影:“妈妈。”指着蓝色人影:“我。”
“为什么爸爸这么大?”孙老师问。
“因为爸爸很凶。”小雨小声说,“他打妈妈的时候,就像巨人一样大。”
林晚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妈妈呢?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妈妈流血了。”小雨的声音更小了,“爸爸打妈妈,妈妈就流血了。”
孙老师把林晚秋叫到一边:“林女士,孩子的创伤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在她的认知里,暴力已经和家庭、和父亲紧密联系在一起。她需要长期、系统的心理干预。”
“要多久?”林晚秋问。
“至少半年,甚至更长。”孙老师说,“而且需要家庭配合。但现在的情况……她父亲那边,不可能配合。”
“我能做什么?”
“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反复告诉她,暴力不是她的错,妈妈会保护她。”孙老师说,“另外,如果可以,尽量避免让她和父亲接触,至少在诉讼期间。”
林晚秋点头。这和李律师的建议一样。
离开咨询中心,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基金会面谈在三点,她们必须马上赶过去。
基金会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确认了预约后,把她们带进一间会议室。
等了几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自我介绍姓王,是基金会的项目主任。
“林女士,我看过你的资料。”王主任开门见山,“你母亲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手术费我们可以资助一部分,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需要医院出具的费用证明和手术必要性证明。”王主任说,“第二,我们需要你提供详细的家庭情况说明,包括你的离婚诉讼进展。第三,我们需要定期回访,确认资金确实用于医疗用途。”
林晚秋一一应下。这些条件都很合理。
“另外,”王主任顿了顿,“我们基金会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家庭暴力受害者的援助项目。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分享你的经历。这可能会帮助到更多人,也能为我们基金会争取更多资源。”
分享经历?林晚秋犹豫了。她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那些淤青、那些眼泪、那些深夜的恐惧。
“采访是匿名的,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王主任看出她的犹豫,“你可以用化名,我们可以打马赛克,变声处理。我们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让更多人知道,受害者可以反抗,可以走出来。”
林晚秋看向小李。小李鼓励地点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晚秋最终说。
“当然。”王主任把一份资料递给她,“这是我们项目的详细介绍,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另外,医疗资助的事,你准备好材料后随时联系我。我们会尽快审批。”
从基金会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林晚秋抱着小雨,站在写字楼门口,感觉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姐,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小李说,“一步一步来,事情总会解决的。”
“谢谢。”林晚秋真诚地说,“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工作。”小李笑了,“而且,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回到庇护所,林晚秋先把小雨安顿好,然后去看母亲。王秀芳今天做了第二次理疗,腿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吃力。
“妈,手术费有着落了。”林晚秋在床边坐下,“基金会愿意资助,法院也裁定陈建国要先支付两万。”
王秀芳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晚秋握住母亲的手,“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治疗,等条件合适了,我们就做手术。”
王秀芳点点头,眼眶红了:“晚秋,妈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林晚秋轻声说,“是你给了我生命,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
那一夜,林晚秋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暴力,没有争吵,只有一片宁静的田野,她牵着小雨的手,母亲走在前面,阳光很好,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侧过头,小雨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晚秋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她拿出手机,翻到昨天王主任给她的那份资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沉默不是金——家庭暴力受害者援助计划”。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引言:
“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受害者不是弱者,是幸存者。沉默不是金,是锁链。打破沉默,才能打破暴力循环。”
林晚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短信,找到小王的号码,输入:
“王主任,我决定接受采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发送。
手机很快震动,回复来了:“太好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可以吗?”
下周一上午十点。正好是亲子鉴定那天下午的两点之前。
“可以。”林晚秋回复。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