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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渡者之秘

    子夜,冥府·忘川渡口。

    墨无咎站在他那艘旧得发黑的摆渡舟上,竹篙一点,

    舟身便滑入浓得化不开的雾中。

    雾里传来絮语——是那些不愿过桥、

    非要乘舟渡川的执念之魂,在反复念叨着生前的憾事。

    摆渡使的职责,本就在此。

    冥府有三途:善魂走金桥,平魂过银桥,恶魂与执念深重者,则需摆渡使一篙一篙送过忘川。

    这差事苦,常年浸在怨念阴气里,寻常鬼差熬不过三百年就要魂体溃散。

    墨无咎做了三千年。

    不是他多能耐,是因他本就非生魂。

    他是“灵胎”。

    天生地养的一缕净魄,无前世,无来生,被上任冥王点化,授了摆渡之职。

    净魄不染怨气,不畏阴蚀,方能长驻忘川。

    也正因非轮回之体,他不受阴阳壁垒全禁——

    只要以“引魂灯”为凭,便可自由行走人间,接引那些滞留在阳世的特殊亡魂。

    这是他能留在临州护着苏砚的前提。

    此刻,他撑舟至川心,停篙。

    从怀中取出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芯无火,却幽幽泛着青芒。

    这是“传魂灯”,冥府高阶鬼差方有的器物,可跨阴阳传讯。

    灯芯一闪,凌虞的声音直接透入识海:

    “今日之事,本后已知。”

    墨无咎对着灯盏躬身,虽知对方看不见:

    “臣失职,让玄天观的人逼近至此。”

    “不怪你。”凌虞的声音透着疲惫,

    “玉衡子动用了‘窥真灵目’,那是玄天观镇观三宝之一,专破隐匿。

    你能及时激发镇魂佩的本源护住砚儿,已是大功。”

    “娘娘,”墨无咎犹豫一瞬,

    “那玉衡子似乎……认出了您的气息。”

    灯那端沉默良久。

    “认出了也无妨。”

    凌虞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冰冷,

    “本后既然动了镇魂佩本源,便料到会暴露;只是没想到,玄天观这么快就动用了灵目。”

    “接下来该如何?玉衡子重伤退去,玄天观必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当然不会。”凌虞冷笑,

    “清虚子此刻,怕是已在来临州的路上了。你听着:

    第一,渡忘斋不能弃,那是本后在人间唯一的据点。

    第二,苏砚身边必须有人,你不能离他超过三里。

    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若事急,可引他去‘那处地方’。”

    墨无咎瞳孔微缩:

    “娘娘是说……‘无归崖’?”

    “嗯,崖底有初代冥王留下的‘一线天机’,专为应对无序之劫。

    虽险,但或可暂避。”

    “臣明白。”

    “还有,”

    凌虞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轻得像叹息,

    “今日你护他时,他……怕了吗?”

    墨无咎想起苏砚最后那个问题——

    “凌姐姐是不是不是人?”

    孩子问这话时,眼神清亮,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王上他……很冷静。”

    墨无咎斟酌用词:

    “比寻常七岁孩童,冷静太多。”

    灯那端传来一声极低的、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的笑。

    “像他当初年幼时。”凌虞说,

    “据说当年苍溟七岁时,已能把《九幽典》前三卷倒背如流了。”

    传魂灯的光晃了晃,渐暗。

    通讯将断。

    “墨无咎,”凌虞最后道,

    “护好他,哪怕……以你灵胎消散为代价。”

    青芒彻底熄灭。

    墨无咎收起灯盏,静立舟头。

    忘川水黑沉如墨,映不出倒影。

    三千年了,他送过多少魂,听过多少执念,早已心如止水。

    可自从接下护佑转世冥王这桩差事,

    那颗沉寂多年的灵胎之心,竟又开始有了波澜。

    他想起苏砚低头临帖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那孩子发现书籍被扔时心疼的眼神,

    想起他握着玉佩轻声问“凌姐姐是不是很伤心”的模样。

    净魄本应无情。

    可若真的无情,当年冥王苍溟点化他时,又为何要赐他“心”形?

    墨无咎摇摇头,不再深想。

    竹篙一点,渡舟调头,却不是回岸,

    而是朝着忘川最深处、

    那片连鬼差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无光城”驶去。

    他得去取一样东西。

    一样幂后凌虞未说、

    但他知道必须准备的东西——

    锁魂钉。

    若真有最坏的那日,

    玄天观要强夺苏砚,他便以这钉,

    将孩子的魂魄暂时锁死在躯壳内。

    钉入魂,七七四十九日不可离体,期间肉身不腐,魂魄不散。

    代价是,四十九日后,若无人起钉,

    魂体将永困其中,渐成活尸。

    这是禁术。

    但比起落入玄天观手中,

    被炼成什么“活命盘”,

    墨无咎宁愿亲手将王上钉成活尸。

    至少,还有等凌虞来救的机会。

    雾,更浓了。

    同一时辰,冥府·阎罗正殿深处。

    凌虞未点灯,只凭殿顶幽冥石自发的微光照明。

    她坐在丈夫苍溟的躯壳旁,指尖虚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那里,生死晷的指针仍停在末刻,

    但仔细看,会发现指针尖端,

    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金线,

    正极其缓慢地、向着下一格刻度蠕动。

    这是她以自身本源温养七日的结果。

    也是她暂时不能动崔珏的原因。

    判官崔珏,掌《生死簿》副册,专录冥府在职鬼差的命籍。

    寻常鬼差魂牌在“察魂司”,

    而判官司的副册,记录的却是鬼差与冥府的气运联结。

    若崔珏此刻暴毙,副册自动焚毁,

    所有鬼差——

    包括墨无咎——与冥府的气运联结将瞬间切断。

    届时,

    墨无咎再也无法借冥府之力在人间行走,渡忘斋的护持阵法会失效,

    苏砚身上的镇魂佩也会失去大半效用。

    更麻烦的是,崔珏与《生死簿》主册有魂契。

    主册在苍溟体内,与冥王神魂共生。

    若崔珏非正常死亡,魂契反噬将直接冲击苍溟本就脆弱的躯壳,

    很可能让那丝刚刚温养出的生机彻底断绝。

    杀一个崔珏容易。

    但杀他的代价,凌虞付不起。

    所以她只能禁足,只能隐忍,

    只能一边稳住崔珏,

    一边暗中剪除他的羽翼,

    等找到剥离魂契的方法,

    或者……等苍溟苏醒。

    “夫君,”

    凌虞低声对着沉寂的躯壳说话,这是她七年来养成的习惯,

    “今日砚儿遇险了,玄天观的人找上了门,我不得已,动了镇魂佩本源。”

    她苦笑:“你知道的,我性子急,最受不得旁人动我在意的人。

    当年那几个长老不过说了你几句不是,我就掀了他们的洞府。

    如今……倒学会忍了。”

    殿内空旷,无人应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回音。

    “崔珏今日又来试探,说要亲自去人间‘戴罪立功’,寻你元神。

    我驳回了,罚他去整理三千年来的轮回卷宗。

    他表面恭顺,眼底的怨毒却藏不住。”

    凌虞轻轻握住苍溟冰冷的手,

    “你总说我太直,不懂权术,如今你睡了,我倒被迫学起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简上刻满细密符文,

    正是崔珏这些年来经手的所有“异常轮回”记录。

    凌虞逐条翻阅,指尖在一处停顿。

    “腊月廿三,子时三刻,畜生道异常波动,有未登记魂源溢出,疑入人间。”

    记录时间是七年前,苍溟出事的那晚。

    记录者:崔珏。

    简上还附着当时轮回井的阵法留影——

    影像明显被篡改过,

    畜生道的轨迹被刻意加强,

    而无序深渊那条裂隙的波动,

    被抹得几乎不见。

    但几乎,不是完全。

    凌虞指尖抚过留影边缘一处极淡的、

    像是水渍晕开的痕迹。

    那是破界符燃烧后残留的鎏金纹,

    玄天观特有的标记。

    “崔珏啊崔珏,”她轻声道,

    “你以为抹干净了,却不知冥府万物,凡经轮回井,必在井壁‘无字碑’上留痕。

    而无字碑的拓本,除了冥王,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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