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忘斋内,已近午时。
苏砚刚临完一篇《千字文》,正收拾笔墨,忽然听见外头街道上传来喧哗。
他抬头,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几个穿公服的人朝书斋走来。
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看打扮像衙门师爷,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衙役。
墨无咎也听见动静,从后堂转出,神色平静。
门被推开,师爷模样的男人迈进来,
目光在铺内一扫,落在墨无咎身上:
“可是渡忘斋掌柜?”
“正是。”墨无咎拱手,
“不知差爷有何贵干?”
师爷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抖开:
“有人举报,你铺中私藏朝廷禁书,奉知府大人令,特来搜查。”
苏砚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玉佩和镇纸。
墨无咎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小铺所售皆是正经古籍,何来禁书之说?差爷怕是听了讹传。”
“是不是讹传,搜过便知。”
师爷一挥手,
“搜!”
两名衙役上前,开始翻检书架。
他们动作粗鲁,书籍被胡乱抽出,扔在地上。
苏砚看着心疼,想上前阻拦,被墨无咎一个眼神止住。
“站着别动。”
墨无咎低声说,自己却上前一步,挡在苏砚与衙役之间。
衙役很快翻到那排《九幽典》残卷。
其中一人抽出本《九幽典·残卷五》,翻开看了几眼,脸色一变:
“师爷!确是禁书!”
师爷接过,扫了几行,冷笑:
“《轮回井规制考》《冥府官职序列表》……墨掌柜,这些书,你作何解释?”
墨无咎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迈进门来。
道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正是玉衡子。
师爷忙躬身:“玉衡道长。”
玉衡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墨无咎脸上,又移向躲在墨无咎身后的苏砚。
他袖中的“窥真灵目”符纸微微发烫——这是感知到异常波动的征兆。
“贫道玄天观玉衡子,路过此地,见有官差搜查,特来一观。”
玉衡子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
“墨掌柜,这些禁书,你从何得来?”
墨无咎拱手:
“皆是收购自各地书贩,并不知是禁书。”
“不知?”
玉衡子轻笑,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案上苏砚刚临完的字帖,
“好字!小小年纪,笔力已有三分风骨。”
他顿了顿,忽然问,“这孩子是?”
“铺中学徒。”墨无咎答得简略。
玉衡子却看向苏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前衣襟:
“孩子,你怀里揣着什么?”
苏砚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捂得更紧。
玉衡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袖中符纸烫得几乎要燃起来——
那孩子怀里,定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
与他这些日子追踪的无序波动,同源!
“差爷,”玉衡子转向师爷,
“既搜出禁书,按律,铺中一应物品都该查封检视才是。
这孩子怀中之物,也该拿出来看看,以免夹带违禁。”
师爷会意,对衙役使个眼色。
一名衙役上前,伸手要抓苏砚。
“谁敢!”
墨无咎陡然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骤变。
方才那个温吞的书斋掌柜不见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像是一柄出鞘三寸的寒刃。
衙役被这气势所慑,动作一滞。
玉衡子心中更笃定:
这掌柜,绝非普通人!
他不再掩饰,袖中符纸滑入掌心,口中默诵真言。
那符上青焰暴涨,化作一只虚幻的竖瞳,悬浮半空,直直照向苏砚!
竖瞳目光所及,苏砚怀中的玉佩和镇纸同时震颤!
玉佩泛起温润的白光,镇纸涌出沉黑的光晕,
两道光交织,在苏砚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
竖瞳的光芒撞在屏障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果然!”玉衡子大喝,
“此子身怀异宝,定与妖邪有关!拿下!”
两名衙役拔刀,师爷也抽出铁尺。
铺内气氛剑拔弩张。
苏砚脸色发白,但没退。
他紧紧握着怀里的两样东西,
感觉到它们传来的、越来越强的震颤。
那震颤像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闭眼。”
苏砚下意识闭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怀中的玉佩和镇纸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
白光与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旋转的彼岸花图纹!
图纹中央,隐约有个白衣女子的虚影,她抬手,对着玉衡子那只竖瞳轻轻一握——
“咔嚓!”
竖瞳虚影应声碎裂!
玉衡子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他惊骇地看向那幅彼岸花图纹,看向图纹中央的女子虚影。
他认出来了。
虽然模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但那身姿,那气息……
是冥后凌虞!
“撤!”
玉衡子当机立断,
一把拉住还要上前的师爷,
“快走!”
两名衙役虽不明所以,但见玉衡子这般反应,也慌忙收刀后退。
四人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渡忘斋,消失在街道尽头。
铺内光芒渐敛。
彼岸花图纹散去,女子虚影也随之消失。
玉佩和镇纸恢复平静,只是温度比之前更高了些,烫得苏砚心口发麻。
他睁开眼,看见墨无咎站在身前,
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
铺子里一片狼藉。
书籍散落满地,书架歪斜,
那本《九幽典·残卷五》躺在地上,
书页摊开,正好翻到某一页。
页上画着一幅插图:
忘川河畔,彼岸花海,一个白衣女子背身而立,她心口处,用朱砂点了一滴血。
那女子的背影,和苏砚梦里的一模一样。
苏砚弯腰,捡起那本书。
他盯着那幅插图,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墨无咎:
“墨掌柜。”
墨无咎没转身,只“嗯”了一声。
“凌姐姐她……”
苏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七岁孩童不该有的沉静,
“是不是……不是人?”
墨无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雪沫子粘在窗纸上,很快化开,像谁无声淌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