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裂开的金光还未散尽,万民伞悬在我头顶三尺,伞骨轻旋,金丝微颤。风从巷口卷来,带着湿石板的凉意和百姓跪伏时扬起的尘土味。我握着伞柄,掌心传来温润跳动的触感,像握住了一颗活着的心脏。
陆九霄站在两步之外,扇子掉在地上,手还僵在香囊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里有惊、有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敬畏。
我没看他。
抬脚往前走。
青石板上的水渍被踩碎,倒映着天光与金影。街面依旧冷清,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传开了。赵家的毒计落空,反被我双倍反噬,账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厨房杂役又吐了黑血——这种事瞒不住。
我要的就是它传得快。
身后百姓依旧跪着,没人敢抬头。那个送糖糕的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又迅速低头。老丈手中的破碗还在地上,热粥未凉。
我不回头。
穿过巷口,转入主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避让,还有人悄悄伸手,在胸口画了个符。不是驱邪,是祈福。
万民伞浮在空中,随我而行。它不遮阳,也不挡雨,但它在宣告——这个人,不能动。
街角传来扫地声。
沙……沙……沙……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老人在打盹时随手挥动。我顺着声音看去,是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里握着一把竹枝扎成的扫帚,正一下下扫着门前的落叶。
是间药铺。
门楣上挂着“济世堂”三字匾额,漆已斑驳。门口堆着几筐晒干的草药,混着泥灰和枯叶。那老翁蹲在地上,一边扫,一边把药草往里拢。
红绳突然一震。
不是冲着人,是冲着动作本身。
我脚步顿住。
因果罗盘在我腕间发烫,金纹顺着血脉爬升半寸。系统没有提示音,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我看向那老翁。
他七十上下,满脸褶子,头发花白,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扫地时用的是右手。动作迟缓,但认真。每扫一下,都把碎叶聚成小堆,再用手捧进簸箕。
他扫的不是干净。
是秩序。
这地方本不该有落叶。这条街刚下过雨,风不大,树不动,可偏偏他门前总有新落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像是被人故意撒下来。
但他不管。
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第三遍时,红绳猛地绷直。
【因缘值+1】
识海中浮现一行字,淡金色,转瞬即逝。
我瞳孔微缩。
不是功德值,不是善行值,是**因缘值**。
因果系统自激活以来,从未出现过这个计量单位。功德来自众生意志,善行来自行为积累,而**因缘**——是命运线之间的交集,是看不见的丝线在某一刻轻轻碰触。
它比功德更稀有,比善行更难捕捉。
可现在,一个扫地的老翁,只因重复一个无意义的动作,竟触发了因缘结算?
我走近。
他没抬头。
继续扫。
沙……沙……沙……
我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万民伞缓缓下沉,伞尖垂落,金光映在他脚边的一片梧桐叶上。叶子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可周围地面却无灼痕。
“您扫了多久?”我问。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眼睛浑浊,但不呆滞。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滑到头顶的伞,最后定格在腕间的红绳上。
“记不清了。”他嗓音沙哑,“二十年?三十年?反正比你活得久。”
我没生气。
“为什么扫?”
“不扫,就乱了。”他说,“乱了,就会有人摔跤,会生病,会死。”
“可这里没人来。”
“有人会来的。”他低头,继续扫,“总有人会走这条路。”
我看着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进簸箕,端起来,走到屋后倒掉。回来时,他又从屋里拿出一把新扫帚,换下旧的。旧扫帚扔在墙角,竹枝散开,像一只死去的手。
他重新开始扫。
沙……沙……沙……
红绳再次震动。
【因缘值+1】
我又上前一步。
“您知道我在看您?”
“知道。”他头也不抬,“你身上有光,吵。”
“什么光?”
“命光。”他说,“不是福也不是祸,是‘变’的光。你走在改命的路上,所以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沉默。
他说得对。
我能看见因果链,能感知业报流向,能读取贪念留下的血痕——这些都是“变”的痕迹。而他,只是一个扫地的老翁,却能一眼认出我身上的异样。
“您是谁?”我问。
“扫地的。”他说,“不是大夫,不是修士,就是个扫地的。”
“可您触发了因缘值。”
他终于停下,抬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丝笑:“你也懂这个?”
“不懂。”我说,“第一次见。”
“那就别问。”他挥扫帚,“问了也没用。”
我站着没动。
他知道些什么。
这动作不是偶然。这片地不是普通地面。他扫的不是落叶,是某种规则的残渣,是命运流动时掉落的碎片。
就像万民伞能聚众生愿力,他的扫帚,也能收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我又退后一步,静静看着。
他扫第四遍。
沙……沙……沙……
红绳震。
【因缘值+1】
第五遍。
【因缘值+1】
第六遍。
【因缘值+1】
连续三次,稳定增长。
不是反噬,不是掠夺,是纯粹的**积累**。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任务,不是试炼,不是系统发布的指令。这是**定律**。
**善举本身,就能触发因缘回报。**
不需要目的,不需要结果,甚至不需要被看见。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只要坚持,就会累积价值。
就像滴水穿石。
就像萤火聚光。
我曾在问心台反杀萧天纵,靠的是仇恨与算计;在医馆逼毒救人,靠的是利益交换与反制布局;在百草阁清仓灵草,靠的是资本碾压与信息差。
可眼前这个老人,什么都没有。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野心。他只有一个扫帚,一双残手,一颗不肯停下的心。
但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他让系统为“平凡”定价。
【因缘值+1】
第七遍。
【因缘值+1】
第八遍。
我闭眼,催动因果罗盘。
金光在识海铺展,形成一张透明网格。我将自己代入观测点,反向追溯因缘流的源头。
画面浮现——
不是某个具体人物,不是某段因果链,而是一条条细若游丝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这片门前的地面上。有的来自远处哭泣的孩子,有的来自临终前点燃一盏灯的老妇,有的来自深夜抄经的僧人,有的来自饿着肚子仍把饼递给乞丐的少年。
它们都不是冲着他来的。
可它们经过这里时,都会被地面吸收一丝,又被扫帚带走一点。
他扫的不是落叶。
是人间善念的余烬。
这些光本该消散,可他用最笨的方式,一点一点,扫进了地下。
那里有东西在吸收。
我睁眼,看向脚下。
砖缝间,隐约有极淡的金线交织,组成一个古老符文,几乎不可见。若非因缘值持续增长,我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阵法。
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是**收纳型**。
它不强求,不掠夺,不绑定,只是静静地存在,像一口井,等着有人把善意倒进来。
而他是守井人。
“您每天扫?”我问。
“每天都扫。”他说,“下雨也扫,下雪也扫。扫干净了,心里才踏实。”
“值得吗?”
“不值。”他摇头,“没人知道,没人谢,连猫都不在这儿拉屎。可我不扫,它就会积起来,压垮后来的人。”
我看着他弯腰,继续动作。
沙……沙……沙……
第九遍。
【因缘值+1】
第十遍。
【因缘值+1】
我忽然蹲下。
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放在他脚边。
“买把新扫帚。”
他瞥了一眼,没捡。
“不要。”
“为什么?”
“收了你的东西,就不干净了。”他说,“我是为他们扫的,不是为你。”
我收回手。
站起身。
“那我帮您扫一次。”
他抬眼,这次真正地打量我。
“你不怕脏?”
“怕。”我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没阻拦。
递过扫帚。
我接过。
竹枝粗糙,手柄磨得光滑,沾着泥土和药渣。我学他的样子,一下下扫。
沙……沙……沙……
动作生涩,节奏不对。落叶飞得到处都是。
他没笑。
等我扫完一圈,他说:“心不诚。”
“我诚。”
“那你为何要等到现在才扫?”
我顿住。
是啊。
我救孩子,是为了反噬赵家;我拿万民伞,是为了获得庇护;我包下百草阁,是为了囤积资源。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可他没有。
他扫地,只是因为“该扫”。
这才是真正的善。
不是作为手段,不是作为筹码,不是为了回报。
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对的。
我放下扫帚。
“谢谢您。”
他点头。
继续扫。
沙……沙……沙……
第十一遍。
【因缘值+1】
第十二遍。
【因缘值+1】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万民伞在我头顶缓缓旋转,金光洒落,照在他肩头。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脚下浮现出极淡的金线,比我的红绳还要细,却绵延不绝,通向远方。
那是因缘之线。
它不属于因果反噬,不属于功德体系,不属于任何已知规则。
它是独立存在的**善举定律**。
只要你做了善事,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毫无结果,它就会记录,就会积累,就会在未来某一刻,悄然回馈。
我不再打扰他。
转身离开。
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老翁。
是来自系统。
【检测到高维规则共鸣】
【开启隐藏模块:因缘簿】
【持有者可查看自身与他人因缘值关联】
【每日限查三人】
我脚步一顿。
因缘簿?
新的权限?
我立刻调出界面。
识海中浮现一本虚幻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名字。
姜无咎
因缘值:5(当前)
关联人物:
- 扫地老翁(弱关联,+3)
- 陆九霄(微弱关联,+1)
- 赵家男孩(微弱关联,+1)
只有五个。
可这已经是质变。
从前我依赖反噬,靠敌人犯错才能变强。现在,我可以通过主动行善,积累另一种力量。
而且这种力量不会引来仇恨,不会暴露弱点,不会招致围剿。
它是隐形的资本。
我回头看。
老翁仍在扫地。
沙……沙……沙……
他不知道自己教会了我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多了一个人来扫地,虽然扫得不好,但至少试过了。
我继续往前走。
街道渐宽,商铺林立。有人认出我,远远避开;也有人躲在门后偷看,眼神复杂。
我走向城西。
陆九霄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保持三步距离,依旧不说话。这次他没拿扇子,双手插在袖中,像是冷,又像是不敢碰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他说,“扫地能涨因缘值。”
“你不信?”
“我信。”他苦笑,“我小时候也给我娘扫过院,可从来没涨过什么值。”
“因为你没坚持。”我说,“善举定律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是长期的沉淀。”
他沉默。
片刻后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北荒商队。”我说,“你说他们来了。”
“你真要见?”
“当然。”我握紧万民伞,“我现在有两样武器——一个是因果反噬,一个是因缘积累。一个用来杀,一个用来活。”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走过长街,转入西市。
远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仪式的余韵。天空的裂口已经合上,但金光仍未完全消失,像一层薄纱罩在城上。
我知道,这一战才刚开始。
萧天纵虽被逐出宗门,但残魂未灭;叶凌霜手持噬魂铃,正在吞噬凡人精魄;玄天宗封山,内部必有动荡;而游戏系统已经标记我为S级威胁,追杀令随时可能降临。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被动反击。
我可以主动布局。
因缘值或许不能立刻让我飞升,但它能让我在关键时刻,多一次选择的机会,多一条活路,多一个盟友。
走到西市入口,我停下。
前方人群聚集,马蹄声杂乱。一支商队正缓缓进城,骆驼背上堆满箱子,旗号写着“北荒货栈”。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披着狼皮大氅,腰间挂刀。
我迈步上前。
陆九霄低声说:“小心点,这些人不讲规矩。”
“我不需要他们讲规矩。”我说,“我只需要他们卖东西。”
我走向商队首领。
万民伞浮在头顶,金光耀眼。
独眼汉子勒住马,眯眼打量我。
“你是谁?”
我掏出一叠银票。
“买家。”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那你得先付定金。”
我把银票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红绳猛然绷直!
血色因果链从他脚下浮现!
他动了贪念!
想吞下银票,拒交货物!
我嘴角微扬。
反噬结算启动。
损失多少,我得双倍。
他还没反应过来,脸色突然一白,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头儿!”手下惊呼。
我站在原地,感受体内暖流涌入。
因缘值没动。
但修为,涨了。
我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商人。
他抽搐着,嘴里吐出黑血,怀里掉出一把短刃,刃口淬毒。
果然不安好心。
我踩过他手背,走向第二匹骆驼。
“现在,谁来谈生意?”
人群寂静。
没人敢动。
片刻后,一个年轻伙计战战兢兢上前:“姑……姑娘,我们换人谈。”
我点头。
拿出另一叠银票:“我要你们从北荒带来的所有秘境残图、古籍拓本、异族信物。全包。”
他咽了口水:“这……得三千两……”
“给你五千。”我说,“现在就要。”
他不敢相信。
其他伙计面面相觑。
最终,有人搬下箱子,打开。
泛黄的羊皮卷、刻着符文的骨片、裹着油布的地图残页……一件件摆在地上。
我一件件翻看。
红绳安静。
没人再敢起贪念。
我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一块青铜碎片,表面蚀刻着半个阵图,与母亲药庐地窖中的初始协议载体极为相似。
我拿起它。
【因缘值+1】
我怔住。
不是因为反噬,不是因为交易。
是因为这块碎片,曾被某个不知名的旅人拾起,擦拭干净,才得以保存至今。
那人早已死去。
可他的善举,穿越时空,落在我手中。
我握紧碎片。
抬头望向远方。
北荒的风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碎片?
还有多少人,在默默扫着属于他们的地?
我收起物品,付清银票。
商队离去时,赶驼人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不再是贪婪,而是一丝敬畏。
我转身。
陆九霄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
“你刚才……其实可以杀了那个首领。”他说,“他想害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有了新的选择。”
我不再需要靠杀人来立威。
我可以靠存在本身,让恶念自行退散。
我走过长街,回到济世堂附近。
扫地老翁还在。
沙……沙……沙……
我远远看着。
没再上前。
他不需要我的感谢。
他只需要这片地干净。
我抬手,轻轻抚过万民伞的伞骨。
它微微震动,像是回应。
远处,夕阳西沉。
老翁放下扫帚,端起簸箕,走向屋后。
我站在街头,听见系统又一次低鸣。
【因缘值累计达10】
【解锁第一重因缘祝福:善意共鸣】
【范围内若有善念萌发,持有者将优先感知】
我闭眼。
刹那间,无数细微的波动涌入识海——
巷尾,有个少年把自己的馒头分给流浪狗;
桥下,老乞丐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盲女碗里;
屋顶,一只猫叼着受伤的麻雀回窝……
它们都很小。
但它们都在。
我睁开眼。
看向扫地老翁走进屋子,门关上。
灯亮了。
一盏油灯,昏黄,却稳。
我转身离去。
脚步比来时轻。
因缘值不会让我瞬间无敌。
但它让我知道——
这世上,除了仇恨与掠夺,还有另一种力量在生长。
它不喧哗。
它只是静静地,扫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