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于丽娜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秀芳,我最近忙的要死,走不开啊。”
陈秀芳很扫兴:“你都退休了,闺女在上学你忙什么?”
原来于丽娜妹妹开了个服装厂,厂子不大资金不多,舍不得多雇人,自从于丽娜退休后就瞄准了她,活儿一多就让她去帮忙,这几天给新加坡赶制一批订单,她已经三天内在天黑前回家了,现在接电话顺便出来上趟厕所。
陈秀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了。
十一黄金周都过完了,人家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谁有空陪她出去玩?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江平去不了,于丽娜也没空,除了她俩,陈秀芳真的不想找别人了。
跟不熟的人一起出去,处处都要端着、客气着,那还叫什么旅游?那是受罪。
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
她打开手机,翻了半天,报了一个去江南的旅行团。
六天五晚,从北京出发,去苏州、杭州、乌镇、周庄,都是她向往已久的地方。
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她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亲眼见过。
出发那天,王浩和史玉清送她到车站。
王浩帮她把行李拎上车,还是不放心:“妈,您一个人行吗?要不我跟您去吧?”
“你上你的班去,我自己能行。”陈秀芳笑着把他推下车,“你俩好好的,我玩几天就回来了。”
火车开动了,陈秀芳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北方的辽阔变成南方的温润。她的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这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被生活抽着转,一刻不得停。
现在,她终于可以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了。
到了江南,陈秀芳才知道什么叫“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想象中的江南是烟雨迷蒙、小桥流水、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从石板路上走过。
可现实中的江南,是黄金周乌泱泱的人头,是排队两小时才能进一个园子,是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面喊“后面的跟上了”。
这倒也罢了,人多就人多,反正她也不急,跟着慢慢逛就是了。可到了第二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她以为是前一天说话说多了,没在意。到了晚上,嗓子开始疼,吞咽都费劲。第二天一早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鼻子也塞了,头也重了。
她强撑着跟团走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实在扛不住了,在车上吐了一回,脸色白得吓人。
“阿姨,您没事吧?”旁边的游客吓了一跳。
“没事,可能就是水土不服。”陈秀芳摆摆手,可手心里全是虚汗。
导游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让她在下一个服务区下了车,叫了辆车把她送到附近的医院。陈秀芳本来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到了医院一查,急性肠胃炎,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低烧,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住院?”陈秀芳愣住了。她一个人出来旅游,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住什么院?
“您这个情况,不住院也可以,但得在附近找地方住下来,按时来输液,不能跟着团走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您这个年纪,身体底子是不错,但也不能硬扛。水土不服这个东西,可大可小。”
陈秀芳想了想,给导游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团先走。导游倒是挺好说话,说没问题,让她安心养病,但是她得终止旅游合同,陈秀芳不懂,导游说,她一个人留下治病,脱离了导游的监管,她有什么事导游负不了责任,旅游公司也是,陈秀芳这才明白了,答应重新签新的合同,好心的导游让她通知家人过来陪她,陈秀芳表示了感谢,导游这才答应过来给她退剩下的费用。
挂了这个电话,陈秀芳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忽然有些空。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说“一个人没问题”,现在好了,真的一个人了,还病倒在异乡的医院里。
住院部的病房不大,三个人一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陈秀芳被安排在中间。
隔壁床是个本地老太太,家里人陪着一大堆,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方言。
陈秀芳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可人在病中,心就软了。
她想起王浩,想起史玉清,想起江平,甚至想起那个不着调的王建军。要是有人在这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她心里也会踏实很多。
护士进来给她扎上针,吊瓶挂上了,葡萄糖和消炎药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陈秀芳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很多。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家人推出去做检查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吊瓶快滴完了,她伸手去够床头铃,够不着,刚要起身,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别动。”那人快步走过来,帮她把输液器关了,又换上一瓶新的,“您这瓶刚滴完,再晚两分钟就得回血了。”
陈秀芳听出是之前那个医生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把吊瓶挂好,又看了看她床头的病历本,问:“感觉怎么样了?还烧不烧?”
“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沉。”陈秀芳摸了摸额头,“就是麻烦你们了,我一个人来的,啥也不方便。”
可是她心里却嘀咕,南方的医院也太不正规了,医生来干护士的活儿?
“没事,您别客气。”医生笑了笑,“我是您的主治医生,姓沈。您这个情况不算严重,住两天院,输几天液,等炎症消了就能出院了。这几天您好好休息,别着急。”
沈医生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温温和和,让人听着就踏实。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才离开。
陈秀芳暗笑自己的武断,人家分明是顺手嘛,自己怎么还想七想八的。
导游到了,带了水果,签了合同,结算了余款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医生每天早晚各来查一次房。
每次来都会多站一会儿,问问她的情况,聊几句闲天。陈秀芳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不是本地人,一问才知道,他是北方人,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这边来的,一待就是三十年了。
“沈医生一个人在南方,家里人不想?”陈秀芳随口问了一句。
沈医生笑了笑:“想也没办法,工作在这边。不过习惯了,江南挺好的,待久了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