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的水汽之中。街道上的行人早已稀疏,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疲惫的唰唰声。
陆峥在老猫那里得到“鬼屋”的警告后,心中那根弦便绷得更紧了。这个设局的人,不仅了解国安十年前的通讯频率,更懂得如何精准地刺探人心。他抛出“夏明远可能还活着”这个饵,钓的不仅仅是夏晚星,更是所有还对夏明远存有念想的老战友。
“老枪”这个代号,就是那根最危险的鱼线。
根据夏晚星的说法,“老枪”是夏明远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十年前失踪。如果他真的活着,并且还在江城,那他看到这个陷阱时,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因为救师心切,一头扎进去?
这种可能性,陆峥赌不起。
他必须尽快见到老鬼。
陆峥再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转身拐进一条名为“柳荫里”的老巷子。这里的排水系统显然年久失修,雨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福”字。
他没有敲门,而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并没有转动,只是轻轻向上一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内部的一个隐藏机簧被触发,铁门无声地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这地方,是老鬼众多安全屋中最隐蔽的一个,连夏晚星都不知道。
陆峥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一棵茂盛的枇杷树,雨水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正对天井的是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屋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猪头肉,独自小酌。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坐下喝一杯,驱驱寒。”
此人正是老鬼。他表面身份是江城档案馆的管理员,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慢条斯理的样子,但在国安内部,他是江城这片区域的定海神针。他布下的棋子和暗线,比这座城市的下水道还要复杂。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小马差点出事了。”陆峥放下杯子,直奔主题。
老鬼夹花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抬起眼皮,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说。”
陆峥将马旭东破解U盘后遭遇“幽灵防火墙”、收到实时音频威胁,以及对方留下IP地址引君入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老鬼沉默良久,才将那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缓缓说道:“那不是实时音频。”
陆峥一愣。
“那是一种十年前我们开始尝试使用的‘深度伪装’程序,代号‘回声’。”老鬼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它可以根据破解者的操作习惯和电脑信息,在破解完成的瞬间,自动抓取并合成一段看似实时对话的音频,然后植入病毒或抛出诱饵。当初研发它是为了在撤离时,给敌人制造混乱。后来因为技术不成熟,容易误伤己方,这个项目就被冻结了。”
“会用这个程序的人,局里不超过五个。”老鬼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峥身上,“已经牺牲的夏明远,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玩得最转的那个。”
陆峥的心猛地一沉。“您的意思是……这个陷阱,是夏明远亲手设下的?”
“不。”老鬼摇了摇头,“‘回声’程序被封存了。有能力解封,并且会使用它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有极高的授权。第二,对夏明远的技术手段非常熟悉。”
他顿了顿,看着陆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夏明远当年失踪的徒弟,‘老枪’。”
陆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我今晚来,也是为了‘老枪’。夏晚星只知道他的代号,对他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十年前失踪?是死是活?这个陷阱,到底是他投靠了‘蝰蛇’后设下的,还是……另有隐情?”
老鬼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一个老式书柜前,手指在一排排布满灰尘的书籍上划过。最后,他在一本红色封皮的《江城地方志》上停下,将书抽了出来。他打开书,里面是被掏空的,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泛黄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黑白照片。
“这是十五年前,我们在一次任务成功后的合影。”老鬼将照片递给陆峥。
照片上有三个人,都穿着那个时代流行的绿色军大衣,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站在左边的是年轻时的老鬼,容貌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站在中间的男人,高大英俊,眼神明亮,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是夏明远。”老鬼指着中间的男人说。
陆峥的目光在夏明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照片的右侧。右边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消瘦,脸庞稚嫩,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与旁边两人的豪迈气质格格不入。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执拗。
“这个年轻人……”陆峥看着老鬼。
“他就是‘老枪’。”老鬼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本名叫顾霆琛,当年是夏明远从一场边境冲突的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儿。这孩子是数学和密码学方面的天才,十六岁就被破格招入。夏明远把他当亲弟弟,甚至当亲儿子一样养,手把手教他一切,包括那个‘回声’程序。”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陆峥追问。
老鬼叹了口气,将照片翻了过去。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刚劲有力:“与明远、霆琛,于漠河,1999年冬。”
“十年前,也就是2004年。”老鬼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深海’计划还处于最核心的理论论证阶段,为了获取西方的一项关键技术参数,我们制定了一次**险的海外潜伏计划,代号‘孤雁’。原定人选是夏明远,他有丰富的海外经验。但在出发前一周,夏明远被查出患有早期肝癌。”
陆峥的呼吸一滞。
“为了不影响任务,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谁都没说。但顾霆琛知道了。”老鬼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孩子,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夏明远给的,报恩的时候到了。他利用自己的技术,篡改了行动组的最后一道确认程序,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替换成了夏明远,在行动当晚,迷晕了夏明远,自己登上了那班飞往罪恶之城的航班。”
“后来呢?”陆峥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没想到,“老枪”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段往事。
“头三个月,他传回了非常有价值的情报。”老鬼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雨幕,仿佛那里就是十年前的深渊,“但从第四个月开始,情报中断了。我们启动了紧急联络程序,他最后一次简短通讯,只有六个字——‘已暴露,勿救,顾。’”
“他牺牲了?”陆峥问。
“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老鬼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但五年后,我们的一位潜伏特工,在欧洲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偶然发现了一份被销毁的审讯记录副本。被审讯的人,就是顾霆琛。他没有死,他……被活捉了。”
“审讯记录上写了什么?”
“记录上显示,他熬过了长达十八个月的非人折磨,精神防线被彻底摧毁。对方把他变成了一个‘空壳’,然后开始反向灌输。记录的最后评估结论是:‘目标已被成功策反并重塑,代号‘归雁’,具备潜伏价值。’”
“所以,他回来了?”陆峥的眉头紧锁。
“不确定。”老鬼摇了摇头,“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确切情报。夏明远不信,他认为那份记录是敌人故意泄露,为了离间我们的。他认为顾霆琛已经死了,是烈士。然后,夏明远就执行了那场针对他自己的‘假死’任务,代号‘老枪’,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包括我们。他用他徒弟的代号,潜伏进了‘蝰蛇’。这既是任务,也是一种赎罪。他一直觉得,顾霆琛的死,是为了替他。”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打枇杷叶的声音,格外清晰。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陆峥理了理思绪,“今晚用‘回声’程序设局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顾霆琛当年真的被策反了,现在以‘归雁’的身份为‘幽灵’效力,在用他师父教的技术,来猎杀师父的女儿和战友。要么……”
“要么,这局是他设的,但目的是为了用只有他和夏明远懂得的方式,警告我们,或者传递某种信号。”老鬼补充道。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陆峥的语气变得冰冷,“他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太了解我们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老鬼看着陆峥,“那他就还是当年那个替师父赴死的顾霆琛,‘老枪’。他可能正在用这种极度危险的方式,尝试与我们取得联系。”
这无疑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那个地址,您怎么看?”陆峥问。
“不能去主力,但也不能不去。”老鬼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设局的人想看,那我们就演给他看。他想要夏明远的亲人,我们就给他一个。”
陆峥瞬间明白了老鬼的意思。“您是说,我?”
“夏晚星不行,关心则乱。你不一样。”老鬼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酒杯,“你是夏明远秘密发展的单线联络人,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你的档案被夏明远亲手修改过,在他的潜伏档案里,你的代号是‘孤雁’。”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孤雁’这个代号,当年被顾霆琛用了。夏明远在出发潜伏前,把这个代号给了你。这里面,有对徒弟的怀念,也有对你的期望。在‘蝰蛇’和顾霆琛的情报里,这个代号所代表的人,应该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如果设局的是‘归雁’,当他看到本该在十年前就死掉的‘孤雁’,代替他师父的女儿出现在陷阱里,一定会方寸大乱。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他到底是敌是友。”
“如果设局的是‘幽灵’的其他人,当他们看到一个已死的代号重新复活,他们只会认为,夏明远的暗桩,开始动了。这会让他们自乱阵脚,我们也就能从中找到破绽。”
陆峥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他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他不仅要扮演夏明远的接替者,更要扮演顾霆琛过去的影子。
“我明白了。”陆峥站起身,“我需要顾霆琛的所有资料,他的习惯、口癖、思维方式,越详细越好。”
“都在这里了。”老鬼从铁盒的下层,拿出一本薄薄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笔记本,递给陆峥,“这是夏明远潜伏前留给我的,是他在训练顾霆琛时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陆峥接过笔记,郑重的放入怀中。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老鬼,如果顾霆琛真的回来了,夏明远知道吗?”
老鬼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夜,缓缓说道:“也许,他潜伏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也许,他查的‘幽灵’,不止一个。”
陆峥不再多问,推开门,走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他摸着怀里的笔记本,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夏明远和顾霆琛这对师徒的温度。十年前,一个年轻人为了报恩,顶替师父赴死。十年后,师父为了赎罪,顶替徒弟的代号潜入敌营。
而现在,他,陆峥,一个从未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的后辈,要背负起他们所有人的代号和过往,去赴一场可能是永别的约会。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老枪”、“孤雁”、“归雁”、“幽灵”……这些代号织成了一张跨越十年的巨网,将所有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现在,轮到他去触动这张网最中心的那根丝线了。
江城的地下暗流,因为这枚沉寂了十年的U盘,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所有人的面具,都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被一一撕下。
夜还很长,谍影,才刚刚开始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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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