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旭东觉得自己快成网吧里的幽灵了。
不是那种吓人的幽灵,是那种昼夜颠倒、脸色苍白、靠外卖和功能饮料续命,连网吧常客都以为他猝死在包厢里的那种。他的“网管”身份是最好的伪装,24小时营业的“极速空间”网吧就是他的战场、堡垒和家。
此刻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江城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冻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网吧劣质的塑钢窗户,混合着包厢外客人们敲击键盘和骂队友的声音,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马旭东的“白噪音”。
但今晚,这噪音无法让他安心。
他的注意力,百分之两百地集中在面前这台经过他深度改造、性能堪比小型服务器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以令人心焦的速度缓慢爬行:解密进度:87%。
目标,正是夏晚星从父亲夏明远旧物中找到的那枚加密U盘。
老鬼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时,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档案管理员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马旭东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小马,”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关乎很多人的命。也关乎一个老家伙的清白。”
马旭东当时没敢多问。他只知道,这枚U盘属于一个叫夏明远的、本应牺牲十年的传奇特工。传奇特工的遗物,里面装的不是情报,就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解密进度:91%。
马旭东灌下今晚第四罐功能饮料,冰凉的液体刺激着胃壁,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设计的解密程序是“暴力拆解”和“漏洞利用”的结合体。这枚U盘的加密方式非常古老,像是十年前的技术,但内核却嵌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动态防御机制。每当他破解一层,就会触发新的陷阱,如同在拆解一颗精密又老旧的炸弹,剪错一根线就会前功尽弃,甚至触发数据自毁。
“老家伙,你留下的可不是遗产,是考题啊……”马旭东嘟囔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解密进度:98%。
就在这时,一个微不可察的数据包,如同雨夜中的一只飞蛾,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他架设在网络边界的第一层“蛛网”警报。
马旭东精神一振,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扫描,而是针对性极强的探测。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正在破解U盘的这台电脑。他能感觉到,在网络黑暗的深处,一双眼睛正通过数据流,冷冷地注视着他。
解密进度:99%。
“想看你马爷的底裤?你还嫩点。”马旭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指翻飞。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迅速扔出一个“蜜罐”——一个模拟U盘破解进度的虚拟环境,将对方的探测引诱过去。同时,他真身所在的破解程序,在蜜罐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冲刺。
叮!
解密进度:100%。
U盘根目录下,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名字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XF-0719-LOG。
马旭东顾不上细看,因为外部的攻击在发现蜜罐后,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原本的试探性探测,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渗透攻击。对方试图直接攻破他的防火墙,夺取数据,甚至锁死他的电脑。
“操!还是个暴脾气!”马旭东骂了一句,眼神却兴奋起来。这种级别的网络对抗,比打任何游戏都刺激。
他一边操控着几台肉鸡(被远程控制的电脑)作为跳板,构建起层层防御,一边飞速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数十个文档和一段音频文件。文档名都是日期,从十年前一直延续到一年前。而音频文件的名称是:Final(最终)。
马旭东的鼠标悬停在音频文件上,犹豫了片刻。他知道,点开它,可能就真的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外面的攻击越来越猛,他的第二层防御已经被撕开一个口子。对方的技术实力,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蝰蛇”黑客。
时间不等人。
他双击了音频文件。
播放器的进度条开始移动,音箱里传出的不是说话声,而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像是某个咖啡馆,有模糊的交谈声、杯碟碰撞声。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尖锐又扭曲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旭东,你好啊。”
马旭东浑身汗毛倒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段音频,不是提前录制好的!它像是……实时生成的!
“别紧张。”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能破解这枚U盘,说明你不是个蠢货。但这恰恰是你今晚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外面的攻击骤然停止。
屏幕的正中央,弹出一个简洁到诡异的对话框,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想知道夏明远还活着吗?来找我。】
紧接着,一个IP地址和一个动态口令浮现出来,五秒后,对话框和外部攻击一起,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马旭东的电脑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个名为XF-0719-LOG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马旭东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在和某个黑客对抗,而是在触碰一个真正的幽灵。对方不但知道他的身份,还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抛下了一道选择题。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边的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是陆峥沉稳的声音:“喂?”
“峥哥,”马旭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努力想维持一贯的轻松语调,却发现自己做不到,“U盘破了。但里面有个……有个‘幽灵防火墙’。”
“什么意思?”陆峥的声音瞬间凝重。
“对方在U盘里留了后手。一破解,就触发了他的警报。他……他好像能通过音频跟我实时对话,还留了个地址。”马旭东咽了口唾沫,“他还说……要找夏明远,就去找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
“把地址发给我。”陆峥没有犹豫,“你留在原地,什么都不要做。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电话挂断。
马旭东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IP地址,如同凝视着一个深渊。他完成了任务,破解了U盘,但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亲手打开了一扇门,放进来一个比“蝰蛇”更可怕的鬼魂。
窗外的冻雨敲得更急了。
江城,永宁巷,一处待拆迁的筒子楼。
陆峥裹着一件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冲锋衣,将兜帽拉得很低。他没有直接去那个IP地址指向的位置,那是找死。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能让他看清陷阱的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尿骚味。他走上四楼,在413门前停下,三长两短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猫那双警惕又精明的眼睛。看清是陆峥后,门链被取下,老猫将他让了进去。
屋子里很乱,堆满了各种旧书、报纸和电子零件,像一个废品收购站。老猫,这个江城黑市最灵通的情报贩子,就生活在这片混乱之中。他瘸着一条腿,给陆峥倒了杯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茶水。
“那个地址,是个‘鬼屋’。”老猫开门见山,声音沙哑,“IP是跳板,最终指向一栋废弃的老宅,以前是国民党时期的一个情报站。最近,那里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陆峥没碰那杯茶。
“偶尔有信号从里面传出,用的是很老的加密频率,像是……十年前国安外勤用的那种。”老猫挠了挠油腻的头发,“而且,有兄弟看见,夜里那房子里会亮起微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十年前国安外勤的频率……
陆峥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专门引诱夏明远旧友或后人的陷阱。如果夏晚星知道这个消息,她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甚至,如果老鬼知道了,也可能动摇。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陆峥看着老猫,“帮我盯着那个地方,24小时。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只野猫进去了,都立刻告诉我。”
老猫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陆峥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倍。”
老猫掂了掂信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成交。不过,陆组长,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多句嘴。设置这个陷阱的人,很了解你们。他不但要抓人,更想诛心。”
陆峥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好。“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让他的剧本演下去。”
离开永宁巷,冷雨扑面。陆峥没有直接回据点,而是绕了几趟地铁,最后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买了一杯热咖啡,靠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
他拨通了夏晚星的电话。
“U盘破解了,里面的内容暂时安全。”他语调平稳,没有提那个“幽灵防火墙”,“是一批夏叔过去的工作日志,信息量很大,需要时间整理。”
电话那头,夏晚星沉默了几秒。“陆峥,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熬夜熬的。”陆峥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对了,有件事问你。夏叔在江城时,有没有什么特别信任的,可能现在还活着的老朋友?除了老鬼。”
夏晚星想了想:“有一个。我听我爸提过一次,代号‘老枪’,据说是我爸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但十年前,我爸‘牺牲’后,他就失踪了。”
“老枪……”陆峥重复着这个代号,一个新的线索,也是一个新的谜团。
他看向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在这座被谍影笼罩的江城,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那个“幽灵”抛出了他的棋子,现在,轮到“磐石”落子了。
陆峥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扔进垃圾桶。
“老枪……”。这个名字,是否会成为撕开“幽灵”真面目的关键?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再次没入江城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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