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明宜一夜睡得极酣,清晨睁眼时,满屋已是亮堂堂的。
至少是巳时了。
她赶紧收拾出门,路上只碰见三两洒扫院子的小厮。正房内外一片安静,她犹豫要不要敲门时。
“姑娘这么早来做什么?”闵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明宜看了看已经渐移到天空正中央的太阳,轻声道:“嬷嬷,我来给夫人请安。”
闵嬷嬷表情严肃,“夫人若有传唤,你再来,平日不必往这边走动。”
戴明宜看出老嬷嬷对她的不喜,态度依旧恭谨柔和。
“多谢嬷嬷告知。”
这时,屋里头有了动静,听着像是起床梳洗的声音,闵嬷嬷不再理会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就往屋中去。
戴明宜走下台阶,余光一扫,定住了。
那信乍看与平常信件无异,但左上角用金箔敲上了宝葫芦样式的徽记。
这徽记,是容南王府专用。
王府在这个时候给侯府来信?戴明宜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倘若王府强硬要人,贺夫人可会愿意为她得罪陆玄徽?
不会。
她没那么重要。
厢房里还住着那么多姑娘,她不过是长得好了点儿,不值当为她和南地坏了关系。
至少在贺妄驰死讯传来,她怀有他唯一子嗣的消息曝光前,自己还不够重要。
她如今能做的.......
闵嬷嬷推门进屋,门缝一闪间,贺立霜瞥见外面似乎还站着个人。
她正用盐水漱口,嘴里咕哝不清,“大早上的,谁在我门口罚站?”
“夫人,没谁在。”闵嬷嬷不想夫人与戴明宜过多接触,将手上的信件递了过去,“您快看看,这是依姑娘来的信。”
贺立霜看见信件落款,吐出盐水拿起棉布拭了拭嘴角,笑道:“沛依这丫头嫁了如意郎君,倒没忘了我这干娘。”
她刚将信封撕开一角,一道清越的女声传进屋里。
“夫人,明宜有事求见!”
贺立霜捏着信,看了一眼闵嬷嬷。
“你怎么像是棒打鸳鸯的恶婆婆一样?人家姑娘想我了,你却连门都不给人进。”
闵嬷嬷一时语塞,平日要睡到自然醒,不许人打扰的规矩,本是夫人自己定的。
怎的遇上这姑娘,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闵嬷嬷叹着气去开门,戴明宜快步走进来,见贺夫人手中攥着信,应还未打开看。
她直接跪在地上,眸底晃着祈求。
“夫人,明宜一晚上辗转难眠,有话要对您说。”
贺立霜讶然:“有什么事起来说,就算夏天热,地上总归还是凉的,你的腿还伤着,不必跪着说。”
戴明宜仰起脸,“明宜有愧夫人,请您我这样说完。”
贺立霜看她神情郑重,就知此事不小。
“那你就长话短说。”
戴明宜吸了一口气,“夫人,我曾跟您说我是南地来的,其实我是中州人氏,父兄获罪后我被人收留,收留我的——”
她咬了咬唇,干脆道:“是容南王妃。”
闵嬷嬷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这位被收养在王府的戴家姑娘,她们都有所耳闻。
因在姜沛依出嫁前,侯府已经将这些消息都打听了个透彻。
传闻中,那姑娘是如何美貌得惊人,又是如何受容南王世子的喜爱,恨不能给她造一座金屋娇宠着。
贺立霜短暂怔愣过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闵嬷嬷在旁提醒着:“夫人,昨夜您说好的......”
贺立霜抬手,已然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闵嬷嬷退到了门边,她知道自家夫人出现这种神情,便不会再感情用事。
贺立霜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女子眉眼侬丽如画,身姿纤柔似嫩柳,此刻脸上满是哀戚之色,谁见能不心生怜惜。
“你是中州戴家的。”
戴明宜点头,“是,家父戴知行。”
“怪不得。”
贺立霜收回了视线,“你这模样,像你娘七八分。”
听到贺夫人提起她母亲,戴明宜眼底泛起波澜。若有旧情谊,说不准贺夫人愿意帮她。
她小心地问:“夫人与我母亲也是旧识?”
“旧识?算不上,倒是有些旧时的恩怨。”
贺立霜当即下了决定,“你还是离开侯府吧。”
戴明宜七上八下的心,全都跌落到谷底。
她抿了抿唇,央求道:“夫人,我一心奔着侯爷而来,您就允我再待些时日,等侯爷回来,由他定夺我的去留,可好?”
再有两日,武慕侯战死的消息便会散布大祈。
戴明宜跪着膝行上前,拉住她的衣摆,“夫人,除了侯府,我真的无处可去了,若被王府知晓我还活着,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若被陆玄徽抓到,单是骗他死遁这一条,就不是她能承受得住的。
那个时候,也许死,更是一种解脱。
贺立霜看着她吓得没有血色的脸,皱眉道:“什么叫知道你还活着?”
戴明宜说出实情,“我被送去了西郊庄子,庄子意外失火,我趁乱跑了出来,王府的人都以为我已葬身火海。”
她恳求着,“夫人,您就当、就当是为了世子妃着想,留我在这里,也总比叫我回去分了世子的心好,您说对不对?”
“不对。”
贺立霜有自己的道理,“心要是随便能被分走,就说明陆世子的心压根不在沛依身上,没有你,还会有别人。”
戴明宜柔亮的眼睛,一点点失去了光。
贺夫人别过脸,不忍再看那双眼。
“嬷嬷,带她下去,给她准备盘缠,随便她去哪里。”
闵嬷嬷上前拉她,戴明宜也不愿死皮赖脸地纠缠,她垂头起身。
左小腿忽而抽疼了下,她声音有些发抖。
“夫人,自从我父兄被流放那年起,我就明白,自己是个惹人嫌的累赘,倘若还有别的选择,我绝不愿来叨扰夫人。”
贺立霜的眉毛拧得越来越皱。
戴明宜行了一礼,“我理解夫人的决定,这就去收拾东西,我盘缠足够,不劳嬷嬷费心,我自行离开便是。”
说完不再逗留,退出屋中。
外头的日光正灿烂,戴明宜抬手,将眼尾的泪意揉回去,哀切也跟着褪去。
眼底的光,又一点点迸发出来。
容南王府来信,是坏事,亦是好事,推了她一把。
最大的隐患,在今日已经排除。
与其等着身份暴露,不如主动坦白。
看贺夫人的反应,就算与她母亲不睦,对她仍旧有不忍之心。若来日知晓她怀着贺家子嗣被赶出了侯府,定会对她更生愧疚。
已是七月十四,再过两日,她定会回来。
在侯府安安稳稳地扎根,成为这府里谁都动摇不得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