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倔强
和煦的阳光褪去了冬日的清寒,冰雪渐渐消融,冻土慢慢松软;原本沉寂的山川田野,处处弥漫着清新的春日气息,一点点焕发出蓬勃生机。
春节的热闹还未散尽,勤劳的农民便已开始忙碌。高连根身体一向硬朗,不愿在家待着,正月十六这天,天气晴和,阳光正好,他便上山翻耕春地,为播种稻谷早早做起了准备。
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腰疼,本想坚持翻完剩下的地,却怎么也撑不住了。
小儿媳妇宋桂芳在家做好饭,过了饭点不见公爹回来,便上山来找。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她发现公爹却脸色蜡黄、汗流浃背,不由地吓了一跳。
“爹,您怎么了?”
她上前一步,赶紧扶起高连根。
“唉,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有点腰疼。”高连根疼得呲牙咧嘴地回答。
“现在还疼吗?”
“有点。”
“那咱回家,吃完饭,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用。吃完饭,也许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宋桂芳是高保学的同学。
她是高保学过的第二个“对象”。
高保学谈的第一个“对象”,是高保树的媳妇给介绍的,在加油站工作;柔柔弱弱、少言寡语,总是安安静静跟在高保学身后,像个乖巧的小跟班。
两人来往了三年,由于经常加夜班不回家,“小跟班”跟上了加油站的经理;高保学顿时心灰意冷。后来经人介绍,认识宋桂芳。
宋桂芳面色红润,浓眉大眼,身体健壮,鼻子短粗,嘴唇宽厚,就像八月田野里吸足了阳光雨露的玉米;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她说话干脆短促,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劲儿;唇瓣微张时,似带着几分久渴待饮惹人怜惜的娇憨;只轻轻一笑,在上学的时候,便已经像老鹰抓小鸡将高保学整颗心都勾走了。
听到是宋桂芳,高保学当即答应。
高保学现在建筑工地做“大工”,一早就骑车去了县城。她服侍公爹吃早饭,高连根勉强喝了一碗玉米粥,便走进里屋,上床躺下。
下午,高保学从工地回家,发现猪圈粪坑边一滩鲜血,赶紧跑进里屋。
“爹病了。中午他也没有起来吃饭。”宋桂芳看到高保学,急忙说。
高连根摇摇晃晃地起身下床,却因浑身无力,没有站稳,支撑他的椅子也失去了平衡,“哗啦”一声,人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
高保学含泪将爹抱上床。
“爹,您病了怎么不跟桂芳说?”
“我已经告诉桂芳。”
“她和您去医院没有?”
“没有。”
“你怎么不带爹去医院?”高保学转身责怪媳妇。
“不怪桂芳,是我不去医院。”高连根说。
他倔强地认为,自己是公公,不能跟儿媳妇提自己尿血。
第二天,高保学请假,与宋桂芳一起带高连根到县医院看病;却已经晚了。爹肠癌晚期,引发了十二指肠大出血。
高保山接到弟弟通知,得知父亲已于昨晚离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哥,你说话呀。”高保学说。
“爹身体平时不好?”
“挺好的。”
“那么怎么就突然没了?”
“平时肠胃不适、消化不良、大便潜血,他不在意,没想到拖成肠癌。”
“……”高保山说不出话。
“爹这次发病突然,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他怕耽误你工作,不让我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诉你。”
“……”高保山依旧沉默。
“保山,保山……”高保学哽咽着说,“虽说他不让你回来,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喊着你的名字。”
高保山在广州参加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根据会议安排,明天发言,无法回家奔丧;于是,打电话跟张小莹商量。
“小莹,我没法参加爹的葬礼,咋办?”
“我回去。”张小莹说。
高联志也独自回家,来参加哥哥的葬礼。村里人记着旧怨,对他不冷不热;凡事请示高保学,就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倒是张小莹受到了宋桂芳和韩彩霞的热情接待。宋桂芳是因为自己与高保学结婚的时候,哥哥嫂子送了一个大红包;而韩彩霞则是因为宝琴去上海看病,张小莹一家帮了大忙,她把他们当成了宝琴的救命恩人。张小莹也摒弃前嫌,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位小学同学。
“我在保学这里住下。”晚上,韩彩霞问她在哪里住,她便对韩彩霞说。
“不行!”宝琴听到了,却说道。
“那你让我去哪里住?”
“去我家!”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从童年趣事聊到家长里短,从年少心事说到如今生活,絮絮叨叨、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聊了整整一宿,窗外天都亮了,还意犹未尽。
“之前,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嫉妒你;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你嫉妒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开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韩彩霞说。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张小莹回答。
葬礼办完,韩彩霞执意又留下张小莹住了一天,约了高慧敏、王芳、彭玉凤等几位小学女同学爬大青山。
途中,高慧敏、王芳、彭玉凤向张小莹打听高保山的近况,张小莹便讲了一些韩彩霞也有知道、也有不知道的琐事;韩彩霞听着,又激动,又高兴,总觉得张小莹没有把高保山的事全说出来。
下山时,高慧敏问:
“小莹,咱们小学那次春游,你还记得自己摔了一跤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张小莹笑着说,“彩霞姐,我保证:这次下山绝对不跑了!”
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逗得女伴们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张小莹也跟着笑;与同学们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仿佛又回到小学时光。
同学们相约,一起到汽车站送张小莹;韩彩霞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拉着她的手不放,依依不舍。
“小莹,一定要再来啊。”
“好!”
“小莹,常回来看看。”
“好!”
“小莹,我们大家都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的!”
一群小学时的伙伴聚在一起,都被这份沉淀多年、依旧真挚的情谊深深打动,一个个红了眼眶,泪水悄悄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高保山从广州返回上海,放下行李,一见面,便询问张小莹回家奔丧的情况。
“爹的丧事办完没有?”
“办完了。”
“你拿的钱够不够?”
“够。剩下了一部分,保学给我,我没要。”
“咱叔回来没有?”
“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没有。咱叔自己回来的。”
“你这次回家顺利吗?”
“挺顺利的。”张小莹一边帮高保山整理行李,一边想起在高家庄遇到的事,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就是有件事挺奇怪的……”
高保山正往外拿行李,听到这句话,停住手。
“什么事?”他担心地问。
“连明叔来祭拜。”
“哦。”
“他刚到屋里,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啪'地一声炸了,满屋人都被吓得猛地一哆嗦。”
“唉——”
高保山叹了口气。
“怎么,你知道?”
“不知道。但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像亲眼看见。”
说着,高保山的泪水流了下来。爹已经不能说话,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真正明白;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否还在记恨当年那些陈年旧怨。高保山却在心里暗暗佩服爹性格刚烈,觉得他“内心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心里那件事,爹到死都放不下啊!”
“哪件事?”张小莹问。
“他偷盗生产队麦种,被爹发现。”
“后来怎么了?”
“他跟爹打架,气得爹胃穿孔,住了医院。”
张小莹从小在城里长大,吃穿不愁,实在没法想象,农村的日子能穷到这种地步,被那点活下去的念头逼得别无选择。
“高连明怎么能去偷生产队的麦种?”她忍不住问道。
“……”
高保山没有回答,不愿再提这件事。收拾完行李,他与张小莹去了岳父家。
“我给咱爸咱妈一人买了一身衣服,走,我们给他们送去。”他说。
他并不知道,爹过世不久,高连明也去世了。
高保玉突然脑溢血去世后,高连明家里从此成了村里有名的破落户。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儿媳妇便带着孩子改嫁,去到一户条件稍好的人家,只求能把孩子拉扯大,不再跟着受穷。后来,高连明得了脑血栓,瘫在床上,不能动弹。
这样,他整日躺在床上,大小便也拉在床上;媳妇力气小,不能给他翻身,每次脏了,就抓着他的一条腿,把炉灰撒在他的身体下面。
抬运尸体,发现他的男人的玩意儿和屁股都被蛆虫啃咬得残缺不全了;邻居想到配偶出于责任也许这么做,自己同样会落到这么个地步的时候,不由一阵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