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一脸漠然地清理着地面上那些带着泥水的脚印。
黑板上,「科学与真相」五个大字,苍劲有力,却惨白得刺眼。
余弦和史作舟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宁教授最後的话语和眼神0
那不仅仅是悲哀。
那更像是一种,要把毕生所学、把灵魂深处最宝贵的火种,强行塞进他们手里的急切。
两人默默收拾好书包,撑着伞,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积水里被雨丝打散。
「老余。」
沉默了很久,史作舟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头全没了:「我觉得......宁教授刚才不像是在讲课。」
「嗯。
「」
余弦点了点头,那种决绝,那种悲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根本不是一堂普通的物理课或是哲学课,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人,在临行前,最後的呐喊。
「他更像是......在交代遗言。」史作舟也有这种感觉,他裹了裹外套:「他说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说如果不去触碰边界,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可他又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承受的」,让我们听不懂最好」。」
史作舟比划了一下:「这就好像,他手里抱着一个炸弹,他想把这个炸弹交给我们拆掉引线,但他又怕这个炸弹先把我们炸死了,所以最後时刻,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余弦转过头,看向史作舟:「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夜色中的物院主楼,那几辆货车已经开走了,地上全是深深的车辙印:「宁教授看到了那个正在逼近的「怪物」,他知道那个怪物的恐怖,所以他选择了独自面对,又对我们发出了最後的警示。」
「但他不想让我们成为陪葬品。」史作舟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还在微弱闪烁的以诺手表,轻轻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周围雨声潇潇、树影婆娑。
「什麽时候,物理学家成了高危职业了?」史作舟的脸色在阴影里晦暗不明:「高教授、舒教授、宁教授,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被抓了。这是要把懂物理的人往死里整啊......可这是为什麽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猜测,这背後的动机,可能有三个。」余弦梳理着脑子里的线索。
「哪三个?」
「第一个,封锁。你想想,无论是高教授想建的对撞机,还是宁教授研究的晶体结构,本质上都是在试图突破现有的物理极限。」余弦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如果有这麽一股势力,他们不希望人类,或者不希望我们,掌握更高级的能源或者物质法则,突破现有的物理极限呢?」
「就像......《三体》里的智子?」史作舟咽了口唾沫,他对这个概念再熟悉不过了。
「对,现实版的智子封锁」。只要干掉顶尖的领头羊,搞臭他们的名声,拆毁他们的实验室,基础物理就会停滞、倒退几十年。这样,我们就只能永远困在现在的技术水平里,做一只听话的虫子」。」余弦抬了抬伞,看着雨幕落下。
「这也太黑暗了......那第二个呢?」史作舟摇了摇头。
「第二个,你有没有感觉,这像是一种新时代的罢黜百家」、焚书坑儒」?
史作舟猛地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的鞋子上:「焚书坑儒......你是说,有人想把现代物理学当作「异端」给灭了?
」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不远处学生公寓窗口亮着的一盏盏昏黄的灯:「或许,也不完全是古代那种意识清洗,这更像是把某些知识」列为了禁忌..
他们允许物理学存在,但只允许一个被阉割过的、安全的、可控的版本。」
「可这说不通啊......」史作舟皱了皱眉:「物理学是探索真理的,如果把探索真理的人当作异端,那这帮人到底想干什麽?复辟封建迷信吗?」
余弦转过身,看着史作舟,雨水划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老史,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们把角色对调一下呢?」
「怎麽对调?」
「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科学家带入哥白尼」或者布鲁诺」,是那种手握真理、被愚昧强权所迫害的殉道者。」
余弦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如果,在这个剧本里,物理学家扮演的不是「哥白尼」,而是「教廷」呢?」
史作舟愣住了,显然这个角度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现在的物理学,已经构建了一套解释这个世界的完美法则。它是现代社会的基石,是绝对的权威,也是我们认知世界的圣经」。
「」
余弦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隐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巨物:「但如果......有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新秩序」或者新逻辑」要降临了呢?这种新东西,是违背现有物理法则的,是无法被现有科学所解释的。」
他低下头,缓缓道:「那麽,对於这种新秩序」来说,物理学就成了最大的封建迷信」。」
或许是因为身周的冷雨,余弦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死守着牛顿定律、量子力学,死守着旧世界法则的物理学家们,也就变成了最顽冥不化的保守派,变成了拿着物理学这本旧约圣经」、阻碍新世界降临的顽固主教」。」
史作舟觉得嗓子发乾,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可物理规律怎麽可能有问题...
「中世纪的人也不会觉得地心说」有问题。」余弦打断了他:「想要建立一个新信仰,最快的方法,就是把旧的神像推倒,再把侍奉着旧神的祭祀,全部埋葬。不是吗?」
南区的路灯坏了几盏,两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史作舟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样荒谬的推测:「第三个可能性呢?」
「第三个可能性,是最可怕的。」余弦侧过身,看着史作舟的眼睛:「你觉得物理学家手里,最宝贵的资源是什麽?」
「实验数据和研究理论?」
「对,会不会是这些实验结论里,被他们发现了什麽不寻常的地方。比如三体星人要入侵地球了」,或者有一场我们无法理解的巨大灾难即将降临......最先发现端倪的,一定是这群人。」
「你是说......封口」?政府为了防止民众恐慌,就把知情的科学家都干掉?就像在矿井里,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瓦斯泄露引起暴乱,先把那只报警的金丝雀掐死一样?」
史作舟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漫天飘摇的雨幕:「你说的这个「巨大灾难」,该不会就是这场大雨吧?」
余弦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如果说真的有什麽巨大灾难要发生,那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这场暴雨了。
「可是这没道理啊!」史作舟语气急促:「如果这场雨真是那种级别的灾难,或是某种大洪水的前兆,那不应该更需要这帮人类智慧排行榜前面的巅峰王者」吗?需要他们去计算模型、去搞人工干预、甚至去造诺亚方舟啊!把最聪明的人都干掉了,谁来解决问题?谁带我们活下去呢?」
余弦也沉默了,这也是他没想通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防止制造恐慌和动摇军心,应该有很多其他的手段才对,签署保密协议、甚至用他们的家人胁迫封口..
为什麽要把他们逼到绝路、打入地狱,甚至直至死亡呢?
两人闷闷走进宿舍楼,最後远远望了眼玻璃门外漫天的大雨。
黑色的雨幕像是一堵墙,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余弦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如果真的有一个类似「2012」那样的天灾即将到来,那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要如何才能拿到那张「船票」。
如何才能登上那个所谓的「救生筏」。
那些已经撤离的物理学家,比如舒教授,是不是已经带着设备去了某个安全的地方?
但现在,他们连这场天灾究竟是不是眼前的大雨都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余弦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坎陷重重无尽日,陆沉沧海不知年。」
那是邵义义对这场大雨算出来的卦象。
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比较晦涩的判词,加上当时雨正在转小,又有「公交车」的事情摆在眼前,就没有想太多。
但现在结合「天灾」、「大洪水」、「吹哨者被清理」这些线索,这句卦辞细想之下,让他毛骨悚然。
「无尽日」对应着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雨季。
「陆沉沧海」难道是在预言某种地质层面的毁灭,或是文明的沉没?
邵义乂的这个卦象,和他的第三个基於逻辑和猜想的推导,确实很是相关。
可是..
余弦皱起眉头,这两个丸子头,搞出来的这个赛博算卦系统,到底是怎麽运作的?
虽然在上上周六咖啡店里,温晓给他讲过一次..
「《易经》里的占卜规则,什麽变爻啊、动爻啊,其实就是一套极其复杂的逻辑运算门电路。变爻相当於异或门」,动爻相当於非门」。」
「起卦输入就是存数据到寄存器,算上卦下卦就是做一个取模运算,本卦运算就是个6位拼接寄存器,动爻计算是解码器,生成单比特掩码,变卦互卦就是移位重组,解读就是ROM查表解码。」
他脑海里回忆着当时温晓的话语,但他还是没能理解,这中间的黑箱,到底是什麽?
是某种预测模型?还是什麽随机数算法?
邵乂乂虽然是个有点神神叨叨的女生,但她和温晓的组合,总觉得多了几分可靠之处。
一个搞玄学,一个搞计算机科学,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再跟她们详细聊聊了..
如果不搞清楚那个算命系统的底层逻辑,他对这个「预言」始终无法完全信任。
走到宿舍的走廊,余弦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堂哥」两个字。
他冲史作舟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寝室,然後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接通了电话。
「喂,哥?」
「小弦,下课了吧。」
电话那头,堂哥似乎还没回家,背景里还有其他人的叫嚷声。
「嗯,刚回宿舍。」余弦看着阳台下面摇曳的梧桐树,缓缓道。
「好,和同学在一起热闹热闹,挺好的。」余正则听到余弦这麽说,似乎也放松了些。
「对了,哥。」余弦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决定试探一下:「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TDI,还有午夜公交车」音频,你们技术科那边......有进展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正则的声音传来:「还没那麽快。技术科那边遇到了些障碍,这个音频的加密方式比较复杂,他们还在分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小弦,你别操心这个了,更别因为好奇,自己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听。」
余弦心里一沉,果然这个TDI的技术壁垒,非同寻常。
如果不是有杨依依学姐提供的,未加密的MCH源文件作为对照,想必温晓现在应该也是束手无策的状态。
「行了,早点休息吧。」余正则匆匆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阳台的门,回到了宿舍。
张洋和李博学又已经早早躺下,遮光帘拉的严严实实,只有延伸出来的那根充电线,像是一条给病床上卧榻之人输送着养分的针管。
余弦知道,他们此刻肯定又已经登上了那辆通往虚幻世界的公交车。
不知道今晚,这辆公交车又将会把他们载往何处。
「这两尊大佛又开始了,睡觉仙人。」
史作舟把他的新手表充上电,又指了指李博学的床,吐槽道。
余弦摇了摇头,拿起了洗漱脸盆,他们现在什麽也做不了。
在兔子洞正式上线、在他们找到那个「解药」之前,叫醒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还可能会让他们产生戒断反应。
「洗漱去吧,明天早上还有高数课。」
史作舟哀嚎了一声:「世界都要毁灭了,为什麽还要上高数?」
「因为只要世界还没毁灭,期末考试就还得考。」
余弦自嘲的笑了笑。
可惜,就算物理学不存在了,物理学考试还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