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物院主楼的路上,满地狼籍。
雨水冲刷着地面,一道道的车辙印子在泥泞里纵横交错,像是一道道疤痕刻在这座曾经庄严的学术殿堂门前。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几辆厢式货车停靠在主楼前的空地上,打着双闪,喷出一股股白色的尾气。
穿着反光雨衣的工人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进进出出,手里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还在搬啊......」史作舟踩着水坑,看着一箱箱的黑色周转箱:「这都搬了两天了,原来咱们物院家底这麽厚实的吗?」
余弦没有说话,他看到二楼实验室的窗户被拆掉了,一个封装好防水布的箱子正被吊车缓缓地吊出窗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什麽。
这种连夜撤离的紧迫感,让他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余弦收回视线,踩着稍微乾爽一点的台阶走进了教学楼。
晚课是《凝聚态物理导论》。
这门课的授课老师是宁教授,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小老头。
他的课在物院很受欢迎,倒不是因为讲的有多精彩,而是因为他脾气极好。
即便是後排睡倒一片,他也只是笑眯眯地讲他的,从不点名批评,期末也是能过就给过。
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比较空,余弦和史作舟照例坐在了前面靠窗的位置。
余弦看看手机时间,又看看教室门口,手机攥得用力了几分。
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在担心,走到讲台上的,会不会又是一个陌生的博士生,或者乾脆是一张「停课」的通知单。
昨天舒教授突然的「工作安排」,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舒教授的「撤离」,会不会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六点四十还没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宁教授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的保温杯有些掉漆和磕碰凹陷,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还是那副有些可爱的和蔼模样。
「同志们,晚上好啊!」
宁教授把保温杯放在讲桌上,语气庄重地给大家打了个招呼,那是他独有的开玩笑方式。
余弦松了口气,还好,至少物院的教授还有仍坚守在岗位上的。
宁教授一边调试着投影仪,一边视线扫过教室,当他的眼神落在靠窗的角落里时,突然亮了一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更浓了:「呦,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
史作舟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啊?教授,我?」
「对啊,我记得你。」宁教授笑眯眯地点点头:「上次上课的时候,就数你听得认真,盯着电脑噼里啪啦地记了一整节课笔记。我没记错吧?」
史作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余弦在旁边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当然记得,上次上这门课的时候,正是苏明远老先生来学校开讲座的前夕。史作舟哪里是在记笔记,分明是在给那个《做减法的人生》讲座做宣传海报。
「咳咳......教授过奖了,过奖了。」史作舟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主要是您讲的好,深入浅出,我不记下来怕忘了。
「哈哈,你这小同志,嘴倒是挺甜。」宁教授被他逗乐了,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是我讲的好,是物理学本身就很有意思。」
趁着上课铃还没响,余弦看着这个和蔼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宁老师,楼下那些货车......是在搬什麽呀?我看这两天一直在搬,是咱们学院要装修吗?」
宁教授调试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又看了面前这群学生,轻轻叹了口气道:「唉......有些事情啊,身不由己。」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缓缓拧开盖子:「大环境如此,咱们做学问的,也就是随波逐流罢了。」
余弦眉头微皱,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这是什麽意思?是指这次暴乱逼着他们不得不搬迁,还是受了谁的胁迫,或者是接到了谁的命令?
他刚想追问两句,清脆的上课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了,闲话少叙,小同志们,咱们开始上课!」
宁教授重新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状态,打开了PPT:「上节课我们讲到了布拉格衍射方程,这是晶体学的核心基础,今天我们来讲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埃瓦尔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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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宁教授的课确实有一种魔力。他不像是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师,反而总是把枯燥的物理概念,讲得像是评书一样,深入浅出,引经据典,风趣幽默。
余弦听得很认真,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抛到了脑後。
史作舟百无聊赖,听几句课,戳几下他的新手表。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上了有半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几个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几声压抑的惊呼,余弦还以为是有人在课上打游戏打上头了,并没有在意。
紧接着,像是病毒传播一样,越来越多的学生拿起了手机,屏幕的萤光照在一张张错愕的脸上。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教室里蔓延,後排、中排、甚至连这边的前排,都开始变得乱哄哄一片。
讲台上的宁教授还在背对着大家写板书,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後的异样。
但余弦感觉到了,那些学生的目光,不再聚焦在手机屏幕上,而是..
聚焦在了宁教授的背影上。
怎麽回事?
余弦皱了皱眉,正想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胳膊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
「老余!你看!」
史作舟把手机递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是学校的BBS论坛,以前学生们会在上面发布一些二手买卖、表白吃瓜、商赛组队信息,当然,最近的热榜肯定是被那些音频交换贴占据着。
然而此刻,一个标题後面显示跟帖了上千条的文章,正被顶在最上方:
《实名举报:江大物理学院宁其坤教授学术造假、利用职权性侵女学生!证据实锤!》
余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发帖人自称是宁教授带过的一名已毕业的女研究生。
帖子里洋洋洒洒几千字,控诉宁教授在她读研期间,多次以指导论文、修改数据为由,将她叫到办公室或酒店进行骚扰,持续长达一年的精神控制和肉体侵害。
除此之外,帖子里还列举了宁教授多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造假、窃取学生成果的「铁证」。
下面附带着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张酒店走廊的监控照片,虽然照片很模糊,但里面那个男人的侧脸和身形,确实和此刻站在讲台上的那个老人...
有八九分相似之处。
帖子字字泣血,声泪俱下,文字最後,还附上了手持身份证的照片,愿意承担任何法律後果,以示实名举报的真实性。
「真的假的?」
「这都拍身份证实名举报,愿意承担任何法律後果了,还能是假的?」
「衣冠禽兽啊.....
「6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恶心了。」
「天天乐呵呵的,没想到是个笑面虎,背地里玩这麽花?」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不再掩饰,学生们乱作一团。
宁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停下了板书,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台下的学生:「小同志们?是有什麽问题吗?还是我哪里讲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余弦还听到後面有个同学压低声音啐了一句「谁跟你是同志」。
几十双眼睛,几十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个老人的身上。
宁教授站在那里,手里的半截粉笔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同学......们?」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宁教授。」
前排一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讲台:「您能解释一下,这是什麽吗?」
宁教授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着走下讲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後接过女生递来的手机。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个老人身上,看着他眯起眼睛,叮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几秒钟後,宁教授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跟跄了一步。
「这......这是什麽?」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胡说八道!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环视着四周那些年轻面孔:「我宁其坤教了一辈子书,搞了一辈子研究,清清白白四个字,我看的比什麽都重要,更是万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这照片......这照片根本就不是我!」
那个女生夺回自己的手机,丝毫没有退缩,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教室里,回应他的也只有沉默、冷漠和窃窃私语。
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总是更愿意去看那些刺激眼球的丑闻,而不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更何况,这是一条手持身份证的实名举报,这种力度,足以在第一时间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誉。
在周围那些怀疑、鄙夷、甚至厌恶的眼神里,宁教授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像是雨中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
他开始喃喃自语,状若疯癫:「这是报复......这是他们的报复..
「7
「他们警告过我的......他们说过的..
「7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吃语。
余弦坐在前排的角落,死死盯着宁教授那张灰败的脸。
报复?
警告?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道闪电,猛地击中了他的大脑。
这件事情,和高教授的自杀、和舒教授的撤离、和那场谣言暴乱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这几件事,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说这几件事真的是相关联的呢?
如果说,之前的暴雨谣言、暴徒围攻,是针对整个科学界的「无差别攻击」。
那麽现在,这一刀,会不会就是在精准地刺向那些「不屈服」的人?
他想到了舒教授的连夜撤离,想到了那几辆正在搬家的货车。
如果说,舒教授的撤离,是选择了「听从警告」,带着设备和团队,虽然狼狈,但至少是体面的离开。
而宁教授、高教授呢?
宁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後果,就是要背负这种最恶毒、最无法自证清白的罪名,身败名裂、被学生唾弃、再无立足之地吗?
高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後果,就是要让他背叛自己一生的信念、理想和追求,对自己奉献一生的事业,亲手投出那张反对票?
杀人诛心。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这简直太可怕了。
这背後的黑手,到底是谁?
是那个逼迫物理学界大撤离的势力吗?
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做?为什麽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也要把所有的物理学家赶尽杀绝?
可如果他们有那种级别的能量,又为什麽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宁教授扶着讲桌,努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偻的身形,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什麽。
突然,他抬起头,挺起脊梁,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同学们......我知道,我现在说什麽,你们可能都不信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却沙哑得厉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件事,我一定会配合学校调查,还自己一个公道。」
他环视着教室,自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最後停留在那个站起来的女生身上!
「但是,在那之前......能否请你们,再给我最後一点时间,让我把这堂课上完。」
宁教授转过身面向黑板,捡起那根还没有用完的粉笔,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与悲凉:「这节课,可能是我的最後一节课了。」
或许是那篇文章里,手持身份证、表明愿意承担所有後果的声明过於有说服力;又或许是几个月前学术界几桩大案,让大家对这种事情变得过于敏感,总之.....
没有人理会他。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把书本胡乱塞进包里,头也没回地大步向门口走去。
像是触发了什麽开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学生站起身,从後门鱼贯而出,他们用这种无声的行动,表达着对这位「失德教授」的抗议和鄙夷。
不到两分钟,原本坐满人的大教室,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坐在原位。
余弦没有动。
他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那篇帖子是不是真的,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审判一个老人。
更何况,他心里的那个猜想,让他对眼前的这一幕有着更深的恐惧。
如果这是报复......那也太过於残忍了。
「老余,咱们......走吗?」史作舟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座位,小声问道。
「听完吧。」余弦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史作舟愣了一下,看了看余弦,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人,重新坐了回去。
「听课,咱们交了学费的,凭什麽不上完!」
他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甚至有些回音。
讲台上的宁教授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後缓缓转过身来。
或许是看到了那个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认真的小伙子」,和他的同伴依然坐在那里,老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宁教授颤抖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麽,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在,这节课我就要上完。」
他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科学与真相。」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粉末簌簌落下,落在他灰色的夹克上,像是落了一层苍白的雪。
「我想,在最後的时刻,给你们讲讲,什麽是科学,什麽是真相。」
他没有再讲埃瓦尔德球,也没有再讲那些复杂的晶体结构。
「我们这些研究物理的,都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的本质,为了寻找真理。但有时候,真理是残酷的,甚至是......危险的。」
「当你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们。尼采这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深渊边缘,真的感受到那种来自黑暗深处的寒意时..
「」
宁教授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教室里:「你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该触碰的,有些边界,是我们不能跨越的。
「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果不去触碰,不去跨越,我们怎麽知道,我们是不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被世人误解、唾弃......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们也必须把那个真相,哪怕只是真相的一角,展现给世人看!」
说到这里,宁教授猛地停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看着台下零星的学生,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了。
「孩子们。」
宁教授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种激昂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慈祥和无奈:「我知道,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麽,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找藉口,是在胡言乱语。」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疲惫:「没关系,听不懂才是最好的,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去承受的。」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保温杯,轻轻摩挲着上面掉漆的痕迹:「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大科学家,有的转行去了金融、网际网路,有的......甚至不想再提自己是物理专业的。」
「但无论,你们将来去哪里、做什麽,我都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
宁教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夜,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怀疑。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你,这就是真理,这就是现实,你也要在自己心里,给如果」这个词,留一个位置。」
「就像质疑雅典权威而被判死刑的苏格拉底、坚持日心说而被教廷软禁终生的伽利略、挑战神创论和物种不变的达尔文、推翻牛顿绝对时空观的爱因斯坦..
「」
「科学就是一门怀疑的艺术」。因为科学的本质,不是接受,而是质疑;不是服从,而是反抗。」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实,如果你们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
宁教授的声音顿了顿,自光慈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般:「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放弃。因为在那个看似绝望的尽头,一定,还藏着另一条路。」
「要去探索,要去追问,直到......看见那个终极的答案。」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处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拿着对讲机:「宁教授,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人脸色铁青,直接冲到讲台前,打断了宁教授的话:「院里刚接到举报,现在外面很多记者,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学校的声誉,请您配合一下。」
宁教授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辩解。
他只是慢慢地摘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後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像是拿起自己最後一点尊严。
他最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五个大字,又看了一眼台下零星的几个学生。
似乎那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朝着教室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渺小。
「下课。」
他轻声说道。
在余弦和其他剩下学生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教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人,就这样被保安围在中间,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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