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再次降临,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风更冷了,带着湿气穿透衣物直接舔舐皮肤。
瑶草爬上踏脚台。
她没有用铜镜,只是从射击孔静静地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废墟轮廓。
世界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黑,远处北城阴燃的烟柱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糊味,随着风向变化偶尔飘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幕。
在正西方向,大约七八十丈外,空地的边缘,一截倒塌的石碑旁,两点幽绿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一闪而逝,而是稳定地、持续地亮在那里,像两盏来自幽冥的、冰冷的小灯。
狼。
而且,它不再刻意隐藏。
它就站在那里,面向哑院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渐浓的暮色,瑶草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以及一种捕食者特有的、冰冷的耐心。
仅仅几息,在空地更靠近哑院一侧的废墟阴影里,另一对绿光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三对……
瑶草的呼吸在面巾下变得粗重。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几对绿光。
它们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可能有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只有几十个心跳那么长。
然后,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那三对绿光同时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暮色四合,空地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瑶草缓缓滑下踏脚台,手撑着墙面,双腿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软发麻。
她的经验告诉她,狼的出现和毫不掩饰的现身,它们很快就会有行动。
回到主屋,关上门。
黑暗瞬间包裹了她。
她没有点灯,而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耳走过来,将温热的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的呜咽。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眼睛完全适应,能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然后,她摸索着走到灶台边,用最轻的动作,点燃了一小簇艾草绒。
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烧了一小壶热水,泡了几片薄荷叶。
温热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清明。
今晚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她必须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
悬在院子上方的那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何时会彻底断裂。
而她,必须在那断裂发生的瞬间,做出最正确、最迅速的反应。
这夜,意料之中的不平静,却又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展开。
狼群没有直接进攻。
可能碍于鬣狗的前车之鉴,它们像一群最老练的幽灵猎手,将围而不攻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前半夜,瑶草和黑耳守在主屋门内,能清晰地听到墙外,确切地说,是院墙四面,都传来了那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抓挠声、低沉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如同咳嗽般的短促呜咽。
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黑暗中耐心地、一遍遍地抚摸、试探着这座孤岛的每一寸边界。
瑶草的手一直按在砍骨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耳紧贴着她,身体僵硬,喉咙里滚动着被强行压抑的、如同闷雷般的低吼。
它似乎想冲出去,想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威胁狂吠,但瑶草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它。
此刻,任何暴露位置的声响,都可能成为总攻的号角。
子时前后,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交响。
从高空,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破锣被敲响般的“嘎——呀——”长鸣!
声音正是那座钟楼的方向传来的。
是那只秃鹫!
这声音在死寂的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意味。
墙外的抓挠声和呜咽声骤然停止。
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那片刻的寂静,比之前的骚动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瑶草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带着湿泥粘滞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极其稳定地朝着哑院大门的方向走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耳膜和心口上。
区别于白天听到的那种路过的大兽脚步,这脚步的目的性太明确了,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般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大门一定距离外停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粗重的喷气声,它正隔着门板嗅闻。
瑶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
她的手握紧了刀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放在身旁的弩。
黑耳的身体颤抖起来,它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那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大门!
“砰——!!!”
声音比之前鬣狗群的撞击沉重闷响数倍!
整个门板剧烈震颤,门后的加固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灰尘簌簌落下。
只一下,就停住了。
然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地、绕着院墙,向其他方向移动而去。
粗重的喷气声和爪子刮擦墙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知它的目的为何。
在此之后,这一夜,没有再发生更激烈的冲突。
瑶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那一下撞击,也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神经上。
天亮时分,瑶草几乎是从一种半昏迷的警戒状态中挣扎着醒来。
头痛欲裂,眼睛干涩发烫,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黑耳的状态也差不多,它看起来蔫蔫的,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它一如既往先确认瑶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