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依旧牢固,但门板上那些抓痕和凹痕,在灰白天光下,如同沉默的伤疤,诉说着之前的激烈。
墙头的几个气味包,经过一夜风吹,味道已经淡了很多,需要更换。
她爬上踏脚台,动作比往日更加轻缓谨慎,几乎像一片羽毛落在石阶上。
铜镜的使用也极其克制,只用最小的角度快速扫视,避免反光。
西北钟楼方向,没有看到那只特别的秃鹫。
但当她将镜子微微转向南边匠户区时,镜面边缘掠过一处半塌的屋顶。
那里,似乎有一团黄褐色的、几乎与烧焦屋瓦同色的影子,在镜面中极快地一闪,随后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距离似乎比昨天更近了。
她立刻压下镜子,心脏微微收紧。
它们不仅在观察,还在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不惊动猎物的情况下,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今天,绝对不能有任何院外活动。甚至,院内的活动也必须极度收敛。
她退回主屋,关好门。
黑耳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似乎想传递一些安慰。
瑶草摸了摸它的头,在它清澈的黑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警惕,以及一种无声的陪伴。
上午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
不能大声劳作,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院内。
瑶草除开增强体能的整套动作后,又找出了一本老匠人留下来的繁体字书,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看了起来,上面的字依稀能认出一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看,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墙外的寂静吸引。
那种寂静是有质量的,仿佛一块吸音的海绵,将所有寻常的风声、滴水声都吸附进去,只留下某种更低沉的嗡鸣,不知是不是苍蝇,嗡鸣声成了腐败物中的背景音。
偶尔,外面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嗒”声,还有枯叶被踩碎的“嚓”声。
声音来源不定,忽远忽近。
每一次,都会让她和黑耳的耳朵同时竖起,身体微微绷紧,进入短暂的战斗准备状态。
然后,声音消失,一切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如此反复。
这种折磨比直接的攻击更消耗意志。
你不知道威胁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它何时会来,只知道它无处不在,如同空气本身。
你的神经被拉成一根极细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剧烈震颤,却又不得不持续绷紧。
若非有末世的经历,后果可以想象。
午饭时间到了,她依旧毫无胃口。
胃部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
肉揉着疼痛的位置感受着,像是比昨天更严重了些。
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小把炒熟的豆子和半块冷饭团,就着凉水咽下去。
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
黑耳似乎也食欲不振,只吃了几口她给的糊糊,就停下了。
下午,瑶草决定做点能让她完全沉浸、暂时忘却外界的事情。
她开始整理和优化地窖里的“应急包”。
不是简单的清点,而是重新规划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取用顺序。
并设想各种最坏情况下的应对流程,如果大门被突破,如何最快撤入地窖?
如果地窖入口被发现,如何在狭小空间内进行最后抵抗?
如果受伤,从旧衣服撕下做绷带的布条放在哪里最顺手?
她将弩和剩余的五支箭放在最外层触手可及的地方。
砍骨刀和短刀分别放在左右手习惯的位置。
火折子、艾草绒、猪油、盐、糖、水囊、甚至那几个舍不得吃的咸蛋,都被仔细地包裹、固定,确保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摸到。
这个过程冰冷、理性,甚至有些残酷。
它强迫她去面对最糟糕的可能性,并为之做好物质准备。
但奇怪的是,当她沉浸在这种极端务实的规划中时,心头那种焦灼感,反而稍稍减退了一些。
行动,哪怕是设想中的行动,是对抗未知恐惧最古老的武器。
整理完应急包,她又开始检查主屋的结构。
墙壁的厚度,门窗的坚固程度,屋梁的承重,甚至地面是否有薄弱点。
她像一只守护巢穴的野兽,用目光和指尖,反复确认着这个最后庇护所的每一个细节。
黑耳静静地跟在她身边,似乎也能理解这种检查的重要性。
当她在检查主屋后墙与院墙夹角处的一块石板时,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振动。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墙外不远处,以固定的节奏在……行走?
她立刻趴下,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屏住呼吸。
“咚……咚……咚……”
声音沉闷,隔着厚厚的墙体,显得模糊不清。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
不是鬣狗那种细碎急促的跑动,也不是狼轻盈的潜行。
更像是某种体型更大、步伐更稳的动物。
会是什么?
野猪?
熊?
这个区域理论上不该有熊。
但屠城后的生态失衡,什么都有可能。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又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瑶草保持着贴耳倾听的姿势,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听觉范围之外。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新的威胁出现了。
体型更大,力量更强,破坏力也更大。
虽然听起来似乎只是路过,但它既然出现在附近,就意味着片区域的食物链顶端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角,闭上眼睛,额角细密的汗珠将落未落。
此时这些信息在脑中汇总、分析。
秃鹫高空哨探,鬣狗和狼近距离环伺,现在又出现了不明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
这座哑院成了一个吸引所有掠食者目光的焦点。
她被困在了一个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生出对来到这里的心烦意乱,更可恶这是一具幼小脆弱、经不起捶打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