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星空并未带来持久的安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停了,那种雨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再次降临。
瑶草在浅眠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或滴水的声音。
她倏然睁眼,屏住呼吸,身体僵直,只有耳朵在黑暗里极力伸展。
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钝,像是湿重的毛皮,轻轻蹭过粗粝的砖石表面。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不是撞,不是扒。
仅仅是摩擦。
对方缓慢,耐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性的粘腻感。
黑耳也醒了,它没有动,但瑶草能感觉到它身体的紧绷,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极低的呜咽,几乎只是气流通过声带的震动。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它背上,示意安静。
摩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但这寂静比之前更加厚重、充满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屏息贴在墙的另一面,也在倾听。
瑶草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她轻轻落地,赤脚无声地挪到窗边。
窗纸破损处透进微弱的、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
她凑近缝隙,向外窥视。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井轱辘和柴垛模糊的轮廓。
墙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再也没有出现。
但她知道,它们回来了。
昨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心更短暂的错觉。
晨起检查时,她格外仔细地查看了墙角。
泥地上,靠近墙根处,有几道新鲜的、半干未干的泥渍拖痕,是湿漉漉的、沾满泥浆的庞大身躯蹭过留下的。
痕迹很宽,看着不像是小型动物。
墙砖上,约莫离地两尺的高度,有几片暗黄色、夹杂着泥土和碎草的毛发,粘附在粗糙的砖缝里。
毛质粗硬,带着浓重的野兽体味。
她用小树枝将那几撮毛发小心地挑下来,包在一块破布里,没有立刻处理掉,而是保留研究。
黑耳绕着那处痕迹不断嗅闻,背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显然对这里残留的气味感到极度不安和敌意。
瑶草的心情沉了下去。
围城的阴影,比昨日更加具体、更加迫近地重新压了上来。
昨日的计划必须调整。
外出搜集燃料的风险再次变得不可预估。
她爬上踏脚台,用铜镜仔细观察。
晨光熹微中,远处的废墟轮廓渐渐清晰。
她仔细搜索每一处可能的制高点和阴影。
起初,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恰巧将镜子转向另一个角度时,镜面反射的光斑,无意中扫过了西北方向,一座三层钟楼的残破顶部。
镜子里,焦黑的钟楼斜梁上,有一个灰褐色的、几乎与烧焦木头融为一体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一滞,稳住铜镜,调整角度。
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秃鹫。
不似前几日屋顶上那一群,而是单独一只。
它蹲在最高的那根横梁上,身形比普通的秃鹫似乎更庞大一些,颈部的暗红色皮肤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黑。
它没有像之前那一群同伴那样歪头凝视,而是正面朝向哑院的方向,头颅微微低垂,那双猩红的小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穿透了铜镜的反射,精准地锁在了瑶草藏身的踏脚台方向!
瑶草立刻压下镜子,身体紧贴墙后掩体,心脏狂跳。
对方不像是无目的的窥伺,更像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评估的看过来!
那只秃鹫的位置更高,视野更广,它很可能在是它们队伍中的“哨兵”,更或者是“指挥者”的角色!
当瑶草再次极其小心地只露出镜子边缘去观察时,钟楼顶上的那只秃鹫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它们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是大群鬣狗无脑的冲击,也不再是秃鹫群呆板的监视。而是变成了更隐蔽的贴近墙根的摩擦的侦查,和更高点、更聪明的观察。
野兽在适应,学习,在将这座孤岛和里面的抵抗者,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狩猎难题。
压力骤然升级。
昨日的计划清单在脑中飞快地重新排序。
一阵凌乱过后。
安全,压倒一切。
她滑下踏脚台,回到主屋。
黑耳紧跟进来,依旧不安地频频看向门外。
今天,计划的所有院外活动取消。
一切劳作,严格限定在屋檐下,或主屋内,且要尽可能无声。
她需要重新想想,看是否能针对这种新的、更狡猾的威胁做出调整。
整个上午,她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度过。
任何稍大的声响,比如搬动木柴、修补工具,都会让她立刻停下,侧耳倾听墙外。
黑耳几乎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耳朵像风向标一样转动,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响。
有两次,院墙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距离不远不近。
她和黑耳都瞬间僵住,直到声音没有再出现。
这种被注视、窥探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消耗心神。
它让人无法真正放松,无法专注于任何需要长时间投入的任务。
时间在紧张的空耗中缓慢流逝。
中午,她只简单吃了点冷饭团,喝了几口凉水。
肠胃因为紧张而有些痉挛。
下午,她强迫自己找点事情做,以对抗那种令人窒息的被动感。
她继续缝制皮背心,但手指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针脚比昨晚更歪。
她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烦乱,她又尝试整理地窖,将物品分类码放得更整齐,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