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是一次预料之中的袭击。
只是,谢知行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狠戾。
那黑影速度奇快,力道刚猛,全然不似寻常武学路数。
几个照面下来,谢知行只觉得气血翻涌,手臂发麻。
他如今这具躯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心念电转间,正当谢知行被打的节节败退,佯装不敌想要倒飞出去的时候。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后方托住了他的腰背,稳稳地将他接住。
一道凛冽乌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耳侧疾刺而出。
“噗嗤——”
是枪尖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谢知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叶琉璃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快得惊人。
粗重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肩上。
“他跑了吗?”
叶琉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跑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叶琉璃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软软地向后倒去。
谢知行心头一紧,赶忙回身,双臂一揽,将她接在怀中。
“还好……”叶琉璃靠在他肩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最终,叶琉璃以气力耗尽的代价给予那黑影致命一击。
“此地不宜久留,”谢知行环视周围愈发阴森的废弃园子,沉声道。
对方既然能在此伏击,说明这口井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
二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快步朝后院枯井位置走去。
拨开齐腰深的荒草,一口被厚重石板覆盖的枯井出现在眼前。
井口周围落满枯叶,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谢知行上前,仔细检查石板边缘与地面的接缝。
片刻后,他直起身,神色稍缓。
“石板没有被近期挪动过的痕迹,不像被人动过手脚。”
叶琉璃闻言也松了口气,靠着旁边的断墙喘息道:“看来……对方还没来得及下手。”
……
叶琉璃与谢知行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合力,抵住那青石板边缘。
“一、二、三——起!”
低喝声中,石板被缓缓移开。
一股混杂着土腥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两人探头向井中望去,俱是心中一凛。
这口本应干涸的枯井深处,此刻竟蓄满了幽暗的井水。
水面离井口约有三四丈,平静无波,仅仅是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弥漫上来。
“井下有水……还是活水。”叶琉璃蹙眉,喃喃道。
这显然不合常理。
谢知行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点燃,投入井中。
微弱的火光迅速下坠,照亮了井壁湿滑的青苔。
火光触及水面,嗤地一声熄灭,并未沉底。
“看来,得下去看看了。”
叶琉璃从随身的工具囊里取出一捆特制的精铁锁链,一头牢牢系在井边,另一头垂下井中。
屏息,沉入。
二人不再多言,顺着湿滑的井壁,将那具骸骨打捞上来。
“哗啦——!”
随着一阵破水之声,一具奇异的骸骨被两人合力从井中拖了上来,重重落在井边的荒草地上。
井水从骸骨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在草地上汇成一小滩。
骸骨大部分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宛如劣质玉石般的光泽。
骸骨的头颅两侧,太阳穴稍上的位置,竟斜斜向上,生出了一对形状狰狞的骨角。赫然像极了传说中的龙角。
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叶琉璃这次甚至不需要拿出探阴盘,一股淡淡的阴气,已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上来。
一瞬间,她心中已大致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
……
“大、大人……您确定……真的要我们这么做吗?”
戏台上,赵三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此刻天已彻底黑透,锦华楼新园子的戏台被特意清空,只余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梁下,映得四下鬼影幢幢。
叶琉璃端坐在戏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在她身旁,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放着那具刚打捞上来的骸骨。
骸骨脸上那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头顶一副半新不旧的龙王冠冕。
昏光之下,白骨、玉色、金冠交织,诡谲瘆人。
“嗯。”叶琉璃平静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你师父柳逢春,爱戏入骨,乃至痴妄成魔。这些年戏班怪事,根源皆在于此。如今,唯有你在他面前,将他最看重的那出戏唱出来,才可将邪祟引出,彻底了解这桩惨案。”
“可、可是……”赵三喜面无人色,腿肚子都在打颤,“如果……如果中途出了岔子,引出来的东西……不受控制了怎么办?”
“无妨,”叶琉璃的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有我在。”
一旁的谢知行却冷哼一声:“问那么多作甚?师父让你做,你照做便是!莫非你想带着这祸根过一辈子?”
又是这般,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
赵三喜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看叶琉璃,又瞥一眼那森森白骨,最后只能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地走到台前。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口唱道:
“吾乃东海龙王敖广,掌八百里水泽,统亿万水族生灵……今日小女出阁,嫁与那西海龙宫三太子,本是喜事一桩,怎奈这心中……怎奈这心中……”
他的声音干涩发飘,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那骸骨的方向。
现场除了他的声音,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微的晃动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具骸骨静静躺着,毫无异状。
叶琉璃微微蹙眉,开口道:“赵班主,放松些。不必刻意演给谁看。就当……是平日里排戏,或者,就当你师父还在时,你在他面前唱戏一样。”
“像……在师父面前一样?”赵三喜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恍惚。
“对,”叶琉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力,“想象一下,你师父柳逢春,此刻就坐在这里,看着你。”
赵三喜怔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条案上那具可怖的骸骨。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恐惧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重新站定,身形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双手虚抬,做了一个标准的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