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铃木朋子这又想要自己当她女婿,又想要自己当她儿子的行为,林染虽然不解,但表示尊重。
毕竟,人家对他确实挺好的。
这位商业女皇的热情,有时候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动不动就“小染染”、“妈妈想你了”,搞得他每次看到她的来电显示都下意识地想把手机扔出去。
但话说回来,人家对他好是真的,铃木财团的面子,他借了不止一次;铃木家的资源,他用了也不止一回。
不管铃木朋子是把他当女婿还是当儿子,这份情,他得记。
虽然这关系确实有点乱。
但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不赖。
而临近颁奖典礼,报纸上除了沸沸扬扬的“寻找夏末”外,做为本次直木奖的获奖作品,“嫌疑人”免不了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周末。
一大早,吃过早饭,不用上课的林染和小哀,两个大懒蛋就往沙发上一躺,人手一份报纸,大爷似的看了起来。
林染翘着二郎腿,左脚搭在右脚上,把报纸抖开,头版照例是直木奖的新闻。
距离颁奖典礼没几天了,媒体的热情一天比一天高涨,连带着《嫌疑人X的献身》又被翻出来炒了一遍又一遍。
他找到文学评论版,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
文章是位叫松本清张的老作家写的。
这名字林染有印象,霓虹社会派推理的开山鼻祖,地位很高,据说也是这次直木奖的评委之一,老人家八十多了,早就不怎么写东西了,但这次破例写了一篇长评,给足了面子。
标题写得很大气——《夏末现象:当推理小说叩开纯文学的大门》。
松本先生在文章里写:“《嫌疑人X的献身》的成功,不在于它有多精妙的诡计,而在于它将推理小说提升到了探讨‘人性为何’的高度。”
林染看得连连点头。
还是这些老先生懂行,夸得好,夸得到位,再多夸点。
他美滋滋地又翻了一份《读卖新闻》。
这篇是他们的老熟人,著名评论家山本一郎写的,对方直言:“石神哲哉这个角色,注定要载入文学史册。”
对方的原话是:“《嫌疑人X的献身》不仅是一部推理小说,更是一部关于人性的哲学寓言。夏末用数学家的逻辑,解构了爱情这个最不逻辑的命题,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大众文学。”
林染咂咂嘴,不愧是自家人,这话说得,简直说到他心坎里了。
好夸,会夸,再多夸点。
一连又翻了几份报纸,可以说好评如潮。
《产经新闻》说他是“霓虹文坛三十年一遇的天才”;《东京新闻》说他的出现“重新定义了纯文学与大众文学的边界”;《北海道新闻》甚至直接说他是“平成年间最具文学性的声音”。
啧啧啧。
这帽子有点大,但戴着还挺舒服。
林染看的呀,那点小虚荣心和嘴角那是噌噌的往上翘啊,整个人在沙发上越瘫越舒服。
好,好,都会夸,再多夸点,他不嫌多。
不过,有好评就难免有坏评。
文人自古相轻,很难说谁能看得起谁,尤其是对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作家,嫉妒的、不服的、觉得挡了道的,大有人在。
林染翻到一份《文艺春秋》,看到一篇评论,作者栏写着“工藤优作”。
哟!
这是回国被媒体逮到了?堂堂工藤优作,推理小说界的扛把子,居然也亲自下场写评论了?
看到是这位主写得评论,林染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身体看了起来。
工藤优作的评论写得很客观:“作为本格推理的忠实拥趸,我必须指出:《嫌疑人X的献身》前半部分确实是精彩的本格推理,有谜题,有逻辑,有侦探与凶手的智力对决,但真相揭晓后呢?推动故事的不再是推理,而是‘情感冲击’。”
“这种从‘WhOdUnit’(谁是凶手)到‘WhydUnit’(为何杀人)的急转,表面上是对传统的突破,实际上是对推理小说作为‘智力游戏’这一本质的背叛。
读者期待的是一场公平的智力较量,夏末却用煽情代替了逻辑,用眼泪代替了答案。”
林染挑了挑眉,又看了一遍评论,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工藤优作的评论写得很认真,措辞也客气,看得出来是认真读过书之后写的,不是那种为了喷而喷的烂稿子。
对方说的其实有道理。《嫌疑人X的献身》确实不是一本纯粹的推理小说,它骨子里是个爱情故事,推理只是外壳。
用本格推理的标准去衡量,确实有点“犯规”。
但问题来了——谁规定推理小说只能有一种写法?
你说它不纯粹,但架不住它卖得火啊;你说它背叛了智力游戏的传统,但读者买账啊;你说它是用煽情代替逻辑,但石神的献身恰恰是最极致的逻辑,只是这个逻辑不是“凶手是谁”,而是“爱是什么”。
林染靠在沙发上,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老工藤这人能处,有话是真说。
虽然心里可能不太服气,但评论写得客观公正,没有因为是对手的作品就刻意贬低,也没有因为输了就阴阳怪气。
这格局,这气度,不愧是当了多年推理小说之王的人。
但不好意思,这个市场,现在姓夏。
如果是刚开始写书那会,林染看到这篇文章,说不定还会下场和工藤优作对喷一会,两人在推理小说这个赛道上正面交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但现在的他,只会付之一笑。
已经不是一个级别的作家了。
一旁的小萝莉注意到他表情变化,抬眼看了他下:“怎么了?”
“没什么。”
林染把报纸放下,随手拿起另一份:“看到一篇有意思的评论,说我写得不是推理小说。”
“谁写的?”
“工藤优作。”
小哀挑了挑眉:“你学姐的老公?”
“前的。”林染纠正她。
继续翻着报纸,林染又看到另一篇评论,作者是东都大学的文学教授,这篇评论不是针对推理不推理的,角度更刁钻。
对方的文章措辞很严厉,直言:“夏末将数学家的形象刻板化,这种设定迎合了读者对‘天才=不正常’的刻板想象。真正的数学家并非如此,这是对学术从业者的浪漫化歪曲,是对一个群体的不尊重。”
林染看得牙花子直疼。
奶奶的,老子就是数学家,老子还不知道数学家什么个鬼样?
石神这样的数学家,历史上多了去了,纳什不偏执?图灵不孤独?伽罗瓦不疯狂?哪个不是天才,哪个不是偏执狂?
好好的文学部的教授来批评他把数学家写歪了,这跟厨师批评木匠刨花板刨得不平有什么区别?隔行如隔山,你一个搞文学的,知道数学家什么样吗?
好吧,可能也不全是,但石神这样的又不是没有。
数学家里有正常人的,也有不太正常的,有像他这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也有像石神那样沉默寡言、孤独执拗的。
再说了,文学作品本来就要有戏剧性,写一个朝九晚五、上班打卡、下班回家的普通数学家,谁看啊?
他正在吐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小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看着那篇评论,一脸玩味。
“怎么了?”林染问。
“没什么。”小哀淡淡道:“就是很好奇,等过两天你去领奖,身份暴露后,这群评论家会作何感想。”
这话说得在理。
林染也笑了。
他也挺想知道,等他们知道骂的那个“把数学家刻板化”的作者本身就是个数学家,还是证明了好几个世界猜想的数学家,会是什么表情。
想必会很好看。
继续翻。
好评还是主流,但也有不少挑刺的。
毕竟《嫌疑人X的献身》确实卖得好,口碑也好,几个跳出来唱反调的,反而显得有点酸。
林染一边看一边乐。
这些评论,有的有道理,有的纯属找茬,但不管怎么说,有人讨论,就说明作品有热度,没人在意的书,才是真的失败。
然后他翻到了一份《产经新闻》,看到一篇评论,眼睛眯了起来。
【直木奖的堕落?——从《嫌疑人X的献身》获奖说起】
作者是渡边淳一。
林染的眉毛一下子就挑起来了。
又是这老小子。
这家伙逮着他的《嫌疑人》喷很久了,从书刚出版就开始喷,喷到现在还在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林染欠了渡边多少钱,刨了他家祖坟。
林染往下看。
“我承认《雪国》的文学性,但对于《嫌疑人X的献身》的获奖,我表示不满,如果他这回获奖的话,那就等于降低了以推理小说敲开直木文学奖大门的门槛儿,仅此而已。”
这言论可以说很过分了。
就差指着鼻子说“嫌疑人”配不上直木奖了。
前世,这家伙也是直木奖得主,代表作是《光与影》,后来写了《失乐园》,奠定了自己在文坛的地位,觉得自己是文坛的守护神。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渡边淳一,刚拿了直木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到处指点江山,看谁都不顺眼。
林染回忆了一下前世的记忆,这位老小子好像确实喜欢喷人,喷完这个喷那个,从作家喷到评论家,从评论家喷到评委,谁都敢怼。
但他也确实是直木奖的评委之一,手里的票是实打实的。
而且根据远藤编辑的小道消息,这次直木奖评选,给《嫌疑人》投反对票的人里,渡边淳一叫得最响,嗓门最大。
“喜欢喷是吧?”
林染把报纸放下,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前世他看过对方写的《失乐园》,那本书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写婚外情,写性,写死亡,把情欲写到了极致。那本书出版后,在霓虹社会引起轩然大波,骂的人比夸的人多十倍,但照样卖疯了,照样成了经典。
没记错的话,对方现在还没有把这本书写出来。
决定了,改天抽空,找远藤编辑开个小号,也不干啥,就把对方的“失乐园”照搬过来,看你老小子还喷不喷。
这么想着,林染心情不错的躺回去,刚想再拿份报纸看看呢,就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明媚大眼。
打扫完厨房的小女仆,站在沙发后,目光看着报纸上批评“嫌疑人”的评论,俏脸满是委屈。
“明美姐?”林染坐起来。
明美没说话,只是盯着报纸上那几行字,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知该找谁说。
林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渡边淳一的评论,那几句“降低了门槛”、“配不上直木奖”的话,正明晃晃地印在那里。
林染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自己看这些评论的时候,只觉得好笑,觉得无聊,最多有点牙痒痒,但对明美来说,不一样。
《嫌疑人X的献身》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对于小女仆来说,书里的花岗靖子母女,就是她和妹妹;那个走投无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女人,是她;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是志保;而那个沉默寡言、用数学家的逻辑去解构爱情的石神哲哉,就是染少爷。
因为一把伞而结下的缘,又因为那份缘而救下了她和妹妹的命。
这些,别人不知道,明美知道。
这是少爷为她写得书。
所以林染写的几本书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嫌疑人》,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会儿,看到书页都起了毛边,看到封面的颜色都淡了。
她会在石神打电话给靖子的那段停下来,会在石神写遗书的那段停下来,会在最后石神哭的那段停下来。
每一次看,每一次哭。
对于明美来说,那不是书,那是她人生里最黑暗时刻照进来的那束光。
“明美姐。”
林染又唤了一声。
明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没事,少爷,我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这借口,跟他前几天说自己“上课上累了”一样拙劣。
林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女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弯下腰去收拾茶几上的报纸。
“明美姐。”
林染伸手按住她的手:“别收了。”
“没事的少爷,我就是……”
“你哭了。”林染说。
明美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真的有泪珠滚下来了,她慌忙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就是觉得……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不知道这本书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着眼前伤心的女人,林染眼皮子眯了起来。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
别人在报纸上批评他,看低他,说他写得不是推理小说,说他刻板印象,说他降低了直木奖的门槛,这都没关系。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他不在乎。
谁还没被骂过?李白被骂过,杜甫被骂过,苏轼被骂过,曹雪芹被骂过,骂人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呢?在历史的垃圾桶里。
但让他最乖的小女仆伤心,不行。
林染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
“明美姐。”
“嗯?”
小女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笔墨纸砚伺候。”
明美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哀已经跳下沙发,跟着林染大步朝楼上走去,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寒光。
欺负姐姐大人?
不可饶恕。
.......
书房里,林染已经坐在书桌前。
小哀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那篇渡边淳一的评论。
“要我帮你查他的黑料吗?”她问。
林染摇头:“不用,文人骂战,靠的是笔,不是黑料。”
知道少爷要为自己出气,明美这时也端来研好的墨,放在桌角,然后安静地站在林染身后,眼睛红红的,却不哭了。
林染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窝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被小女仆伺候的少爷,而是一个握笔为刀、落字成锋的文人。
“近日拜读渡边先生大作,不胜感慨。先生于《产经新闻》撰文,指拙作《嫌疑人X的献身》‘降低了以推理小说敲开直木文学奖大门的门槛’,言辞凿凿,掷地有声,仿佛真理在握,正义在胸。先生高论,晚生受教。然反复研读之后,有一事不明,想请先生指点。”
“先生当年以《光与影》获直木奖时,可曾有人质问:此等通俗之作,也配登大雅之堂?若有人如此质问,先生当如何作答?是自惭形秽,还是坦然一笑,说一句‘我写的就是好’?”
“文无定法,书无恒门。好的作品,自己会开门。”
林染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先生说《嫌疑人》降低了直木奖的门槛。晚生斗胆问一句:直木奖的门槛,是先生家的门槛吗?只许先生跨过,不许别人跨过?先生跨过时,那门槛是荣光;别人跨过时,那门槛就成了堕落?”
“这门槛,未免也太势利了些。”
“有人还言,推理小说该有推理小说的样子,不该用煽情代替逻辑。敢问先生,谁规定了推理小说该是什么样子?是先生您吗?还是某个藏在云端的‘推理之神’?”
“小说如河,有人喜欢惊涛骇浪,有人喜欢静水深流。您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瀑布,就说小溪不是河。这不是文学批评,这是霸道。”
“至于‘刻板印象’、‘浪漫化歪曲’云云,小子更是不敢苟同。文学是人学,写的是人,不是标签。石神是数学家,但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人会孤独,会绝望,会因为一把伞而爱上一个人。这不是数学家的刻板印象,这是人的本能。”
“如果连这一点都要被指责,那小说大概只能写些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无趣之辈了。那样的书,先生您看吗?”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酣畅。
“先生最后说,《嫌疑人》获奖会降低推理小说敲开直木奖大门的门槛。晚生斗胆预测:未来十年,会有更多推理小说敲开直木奖的大门。不是因为它降低了门槛,而是因为它拓宽了道路。”
“路宽了,走的人就多了。走的人多了,好作品就多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先生若是不信,不妨等等看。”
“最后,先生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终于考中了进士。他高兴啊,觉得自己光宗耀祖了。结果放榜那天一看,榜首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读书人不服气,去找主考官理论。他说:‘我读了几十年书才考中,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考第一?’主考官说:‘因为他的文章比你写得好。’读书人说:‘那他也不该考第一!他考了第一,不就显得我的讲士名不副实了吗?’主考官笑了笑,没说话。”
“先生,您觉得那个读书人,像谁?”
笔落,字终。
林染把稿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小哀在一旁目睹了全文。
这家伙,不愧是文人,字字珠玑,刀刀见血,又没一句脏话,骂人都骂得那么文雅。
换她来,打死她也写不出这篇文章。
不等姐妹俩开口,林染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远藤编辑,是我。”
电话那头,远藤编辑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夏末老师?这么早打电话,是……”
“有一篇文章要发。”
“新书?”
“不是新书,是一篇……回应。”
远藤编辑愣了一下:“回应?回应什么?”
“回应那些批评,渡边淳一在《产经新闻》上写的那篇,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远藤编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忿,“那篇写得太过分了,我们编辑部的人都气坏了,松本总编当时就把报纸摔桌上了……”
“所以我要回一篇。”
“好!”远藤编辑的声音立马精神了起来:“我这就去安排版面!明天能上!”
“辛苦了。”
“需要帮忙改改吗?”
“不用改,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