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刘向阳提着一个布包,独自来到了大队部后面的空屋。
王立新安排的本家侄子看见他,起身招呼:“刘巡查员。”
“嗯,我进去看看,了解下情况,你在外面守着。”刘向阳点点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昨晚整齐了些,顾小雨正坐在木板床沿上,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脸上的红肿消了不少,淤青还在,但眼神里那种空茫和狠劲淡了些,多了些戒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刘向阳把布包放在破桌上:“给你带点东西,毛巾,肥皂,一点饼干,还有套换洗的旧衣服。”
顾小雨放下针线,站起来,没看那些东西,只是看着刘向阳:“刘大…刘巡查员是来抓我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刘向阳在屋里唯一那张瘸腿凳子上坐下,“我是来看看你,听听你的想法。”
“过几天等他们回来,大队会开个调解会,把这事做个了断。”
顾小雨嘴唇抿紧:“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那要看你自己。”刘向阳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也想听听你怎么想。”
顾小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眼里有水光,但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刘巡查员,”她声音有些抖,但努力说清楚,“我爹娘为了彩礼把我卖过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活了。”
“李家是火坑,李凯旋是畜生,昨天,昨天要不是那剪刀,我可能已经被打死了。”
她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刘向阳近了些。
“上次我就说过,为了逃离这个火坑我愿意做任何事。”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决绝的红晕,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就只有这个人,你看得上,就拿去。”
“我还是干净的,李凯旋他没碰成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也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垂着眼,肩膀微微绷紧,等着判决。
刘向阳没说话,打量着她,年轻,清丽,带着伤痕的脸有种破碎的美感,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狠劲,也有一丝精明和韧性。
她不是薛冰冰那种贤惠大气,也不是乐琪乐瑶的纯粹依赖,更不是罗兰的感激依附。
她是在泥潭里打过滚,自己挣扎着爬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想要抓住眼前唯一一根藤蔓的人。
“跟着我,不一定比在李家轻松。”刘向阳终于开口,“名分,我可给不了你。”
“我不在乎!”顾小雨急切地打断,抬起头,目光灼灼,“什么名分,什么外面里面,我都不在乎!我就想跟着你,有条活路,有点人样!李凯旋不行,我把我自己给你,我心甘情愿!”
刘向阳看着她,知道这是真话,一个被逼到绝境、又看到一丝生机的女人,所能付出的最彻底、也最实用的承诺。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刘向阳站起身,“李建军那边,我会处理,你暂时安心住这儿。”
顾小雨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希冀的笑容:“我记住了!向阳哥,我以后,都听你的。”
刘向阳没再回应这个称呼,只是指了指布包:“东西收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顾小雨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桌上的布包,慢慢走过去,把脸埋在那条崭新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毛巾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宣泄,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
刘向阳下午来到大队部找到张铁军和王立新。
刘向阳:“张叔,王队长,我想跟你们商量下李凯旋这事,该怎么解决。”
王立新:“李凯旋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可顾小雨下手也太狠了……”
张铁军皱眉:“这事难办。李建军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伤成这样,他能善罢甘休?真要闹起来也不好办,向阳你是什么想法?”
刘向阳压低声音:“张叔,王队长,我的想法是正因为难办,才不能让他闹,你们想想,这事要是按家庭纠纷和稀泥,李建军肯定不干,非要把顾小雨往死里整,甚至要求法办。”
“可一旦真按故意伤害报到公社或县里,公安介入一调查,李凯旋意图强奸,还把顾小雨往死里打的事就瞒不住了。”
他停顿一下,看着两人:“到时候,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可就是东升村社员李凯旋,强奸未遂,致人反抗受伤。”
“这名声传出去,别的村会怎么说咱们东升村?东升村出强奸犯!以后咱们村的小伙子出去说亲,人家姑娘家里一听是东升村的,心里不得先打个突?谁还敢把闺女嫁过来?”
这话像一记重锤。
张铁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呢,王立新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小儿子明年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了。
刘向阳继续加码:“所以,这事必须在村里内部解决,定性要把握好:李凯旋犯严重错误,顾小雨防卫过当。
“处理结果要既能平息李建军的怒火,又能保住村里的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凯旋认错,顾小雨接受教育,双方分开。”
“对外,就说两口子打架失手,已经批评教育,分开冷静。绝不能让强奸未遂这四个字传出去!”
张铁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向阳,你看得透,是这个理,真闹大了,全村小伙子都得跟着背黑锅。”
王立新也咬牙:“妈的,李凯旋自己作死,差点拖累全村!不能让他得逞!”
刘向阳:“所以,等李建军回来,咱们得开个调解会,会上需要妇女主任从保护妇女角度批评李凯旋,需要民兵连长从治安角度强调他行为的恶劣。”
“这些都需要张叔和王队长事先沟通好,咱们得统一口径:保村子名声,压住李家,给顾小雨一条活路,但也要让她承担部分责任,这样面上才过得去,李建军才有可能被迫接受。”
张铁军和王立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为了村子,李建军家的感受必须靠后。
“行!”张铁军拍板,“立新你去找妇女主任说,我去跟民兵队长通个气,咱们就按这个调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