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了。
地里的农活一下子炸开,男女老少都扑在了土地上。
刘向阳的自行车轱辘几乎没停过,他不再只是看,得真管事了。
三队和五队因为共用一副新耙子,差点在地头打起来。
王立新嗓子都喊哑了,两边青壮年还是梗着脖子顶牛,锄头攥得死紧。
刘向阳赶到时,场面正僵着。
他没挤进去,站在外围喊了一嗓子:“都放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冷劲。
人群一静,回头看他。
他推着车走过去,车把上的铜哨晃着光。“抢农具?耽误了播种,哪个队负责?”他目光扫过两边带头的人,“耙子坏了,今年都得用手刨地,信不信?”
没人吭声。
“王队长,”刘向阳转向王立新,“按昨天排好的顺序,到点就换,谁超时,扣谁队上的工分,现在,该谁用?”
王立新立刻报了名字。
刘向阳看向那边:“听见了?拿去用,后面的队,等着。”
一场风波,就这么硬压了下去。
事后,张铁军拍拍刘向阳肩膀:“向阳,多亏你。这帮犟驴,有时就服个硬壳的。”
家里的日子也跟着忙。
播种开始后,计分员任务重,罗兰她们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乐琪乐瑶管着仓库,更是寸步难离,种子出库,农具借还,账目一笔笔记得密密麻麻。
刘向阳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她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着。
“今天发了六十八户的玉米种,”乐琪汇报,“手续都全。”
乐瑶递过账本:“向阳哥你看,清清楚楚。”
刘向阳点点头,没多问,他信得过她们。
这天下午,刘向阳巡查完二队的坡地,骑车往回走。
路过村后那片小树林时,他减速,拐了进去。
林子里静,只有鸟叫。
顾小雨从一棵老槐树后闪出来。她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李凯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昨晚差点就成了。”
刘向阳心头一紧,捏住车闸:“怎么回事?”
“他不知从哪弄了点药,掺在酒里。”顾小雨语速很快,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察觉不对,没喝,他硬灌,我咬了他的手,跑出来了,在柴房躲了半宿。”
她捋起袖子,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青紫指痕。
刘向阳眼神沉了下去。
“李建军呢?”
“他?”顾小雨扯了扯嘴角,“早上骂了李凯旋几句‘没用的东西’,摔门走了,我听见他跟我婆婆说……说再这样下去,他们家就绝户了,都是我这扫把星克的。”
她放下袖子,看向刘向阳,眼神里那股孤注一掷的光更亮了,甚至有点瘆人。
“刘巡查员,我怕我……等不到你说的时候了。”
刘向阳沉默了几秒。
“再撑几天。”他看着她的眼睛,“春耕最忙就这几天,忙过去,我想办法。”
“办法?”顾小雨追问。
“让你离开李家的办法。”刘向阳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但你要答应我,别再硬扛,他再动手,找机会跑,记住了?”
顾小雨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她马上眨了眨眼,忍了回去。
“我记下了。”
“回去吧,小心点。”
刘向阳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在林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
他推车出林子时,迎面碰上了会计李建军。
李建军似乎刚从公社回来,夹着个黑皮包,脸色不大好看,看见刘向阳从林子方向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刘巡查员,巡查呢?这林子里也有情况?”
“随便看看。”刘向阳语气平淡,“李会计从公社回来?春耕物资都落实了?”
“啊,落实了落实了。”李建军敷衍着,目光却往刘向阳身后林子方向瞟了一眼,“刘巡查员真是尽职尽责啊,这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分内事。”刘向阳不再多说,骑上车走了。
他能感觉到,李建军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点闷。
春耕累人,连左青青的话都少了。
何小琴低着头默默扒饭,姜晓雯小口喝着汤。
罗兰揉着手腕——今天记分写字太多,手酸。
薛冰冰给大家盛汤,看了一眼刘向阳:“向阳,你脸色不太好,累了吧?”
“没事。”刘向阳夹了块鸡蛋,“春耕就这样,大家都辛苦,坚持过去就好了。”
他注意到,乐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乐瑶也悄悄打量他。
他知道,自己刚才走神了。
夜里,轮到何小琴她们侍寝。
但刘向阳没什么心思。
黑暗中,左青青挨过来,手指戳戳他胸口:“向阳哥,你有心事。”
“怎么?”刘向阳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就是感觉嘛。”左青青哼哼,“是不是春耕太烦了?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巡查,给你解闷?”
“胡闹。”刘向阳拍了她一下,“好好干你的计分员。”
另一侧的何小琴轻轻靠过来,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胳膊,小声说:“向阳哥,累了就早点睡。”
姜晓雯没出声,只是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刘向阳心里那点烦躁,被她们的温度慢慢熨平了些。
但他脑子里,还是反复闪过顾小雨胳膊上的淤青,和她那句“等不到时候了。
日子像绷紧的弦,又过了两天。
玉米差不多全播完了,大豆正抢着点进地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急切。
刘向阳依旧每天巡逻,但他的路线里,多了几次看似无意地靠近李家附近的田埂和李凯旋常去晃荡的村北头。
这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
刘向阳从外面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沾满了泥点,他刚把车停在院里,还没来得及擦把脸,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从柴房小门那边传来。
门被猛地推开。
顾小雨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差点摔倒,她头发散乱,半边脸红肿着,清晰的五指印,嘴角破了,渗着血丝。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干了的、骇人的亮,和濒临崩溃的决绝。
她身上那件旧棉袄被扯开了几颗扣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着暗红血迹的旧剪刀。
“刘……刘巡查员……”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但腰板却挺得笔直,“我……我把李凯旋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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