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邪修依靠大红炼化成的阵法继续修炼,只是需要源源不断地汲取生机。
她看出他不想惊动旁的修士,或许是怕被围剿或许是怕被清算,总之他很小心,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骗她上山。
于是,大红便主动提出了如今的这个法子。
男人同意了,但要求必须由大红自己出面,他真是一点“罪恶”都不想沾染。
大红觉得没什么,反正她早没救了,但其他人还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都被男人害死。
那么,就让她来当坏人吧。
只要那些姑娘还能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在那一天,大红去找了村长,又给赵兰翠留下了一封断亲书。
大红以邪力控制笔墨写下那封断亲书时,她的灵魂都在颤抖。被迫与唯一的亲人断亲,无论是谁都会崩溃。
在第一位姑娘上山后,大红又被男人锁在了阵中,不能离开这山巅。
而从那位“大红”口中,她得知娘在看完她的信后便疯了……
该怎么形容她当时的情绪呢?思来想去,似乎唯有一句话可以描述。
她不打算活了。
唯一在意的娘也因她而疯,大红早在那时候便没打算活了。
可惜,她被那男人困死,没有毁掉阵眼阵法的能力,也怕那男人恼羞成怒,山下血流成河……
她顾忌的,太多了。
大红整日坐在山巅之上,看着被困在幻象院子里的妹妹们由一开始的惊慌到后面习惯后开始说说笑笑,内心的情绪无比复杂。
那些姑娘们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过日子是她们坚强,是她们坚韧,是她们乐观。而并非,她没做错事。
无论那些姑娘说什么,总归是大红自己将这些人困在了这里,就连回一次家都不能再躺到她们出嫁前的小榻上。
那男人每次挑选时都选八字属阴的姑娘,后面时间久了索性就全交给大红做了。
这下,就连被绑走的姑娘都是大红亲自选择的了。
她真正地,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她看着那些名字里带“红”的姑娘笑着排出“大红”“二红”“三红”……心中难掩悲凉。
她的确,已经没资格再做“大红”了。
但大红还是担心会有其余村民无意闯入邪修的阵法,便又引导着男人在山巅设了阵法。若不是温郗三人都揣了那些姑娘的骨灰在怀中,他们也是进不来的。
而为什么带了骨灰便能进入……
是每位新娘子上山前点的那颗红印,那是大红留下的标记。
这样,大红便能感知到每一位新娘子的位置,在她们无意闯入什么阵法时她可以出现救助。
同时,大红也能将被那些点过红印的姑娘的气息一个个引入阵法,让她们安然度日。
那点红印,是所有姑娘加入遮红山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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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低了些,两人头顶上的天还是黑沉沉的。
一阵夜风吹过,又带起一阵沙沙响。
听完大红的讲述,温郗沉默了许久。
久到大红自己忍不住率先出声:“大人?”
温郗回过神来,再看向大红时,面上的冰冷已经散了许多。“叫我温郗就好。”
大红没有应声,或是不敢,或是自卑。
温郗顿了顿:“既然都是新娘子,那婷婷是怎么回事?童养媳?”
听到这个名字,大红低下了头。“她……算是吧。”
温郗面上有些复杂,万万没想到都灵力复苏近万年了竟还有“童养媳”这种东西。
修士聚集的地方和各大门派已如仙界没什么差别,随处可见腾云驾雾之人,可在这穷困的偏远山村,仍保留着不少陋习。
大红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婷婷,她三岁的时候亲娘就死了,她爹又娶了一个生了个男娃……她日日在村子里被喊没人要的野孩子……家里人也不管她,有时候干活慢了连饭都不让吃……”
“这是我从那些姑娘们的闲聊中知道的,我不想那孩子这样长大。至少,在遮红山,我能保证她不缺吃不缺穿,会有很多大姐姐照顾她。”
大红叹了口气:“所以我就选了她的八字。”
“我是有想过直接让村长将大红掳上山,反正以她爹娘的态度,也不会太在意。可村长自己竟然想到了‘童养媳’的借口。”
温郗:“所以婷婷爹娘就同意了。”
大红笑了:“没有一丝犹豫,还抱着下聘的肉笑个不停呢。”
温郗微微皱起眉头,也不想再说什么。她弯下身子,盘腿坐在了草地上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大红也坐。
大红犹豫了一瞬还是听话坐下了,她继续讲道:“婷婷刚来的时候也哭,又害怕又惊慌,那些姑娘哄不住她,最终还是我在半夜偷偷溜过去给她哄好的。”
见温郗眼中闪过好奇,本想停下话头的大红便又讲了下去。
“我……我给她送了一条红头绳,那是我娘在我上山前给我编的,编了好多,我挑了几根绑在我平常修炼的那棵树上,倒是没有跟我的肉身一起被炼化,没曾想还有这用处。”
“婷婷说,她从没用过这么好看的头绳,天杀的,她那个爹真是没用……在那之后,我时不时便会在晚上去找她,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刚来的时候,婷婷只敢吃两口,那是她在家里被允许吃的粮食,后来发现可以在这里吃饱的时候笑的可开心了……你是没见到,她那时候都瘦成皮包骨了,现在被我们养的脸都肉乎乎的……”
说到这里,大红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衬得她周身的血气都柔和了些。
温郗:“除了婷婷,其他姑娘都没见过你?”
大红:“也就第一个姑娘被取血的时候远远见过我一眼,其他的我都没让她们来这。我注定将来是要消散的,跟她们认识做什么。”
“婷婷……她年纪小,忘性大,会忘掉我的。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骗她说我会飞是仙女,她信到现在哈哈哈……”
等到大红止住笑声,温郗又问:“那院子里的大红说你只带她看了一次这边的阵法,是怕她发现什么吗?”
江映红一愣,转头对上了温郗的视线,疑惑道:“她不是害怕那阵法吗?自然也不必让她再受惊吓。”
那双大大的眸子里,是近乎孩童般的认真。
被困数十年,仍保有这般温软的稚子之心。
对视片刻,温郗忽的垂眸轻笑,缓缓开口:“大红姑娘,你若是进了……真正的门派,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大红苦笑一声:“借你吉言,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
“不,大红姑娘,”温郗微微抬首,望向了天上那轮明月,轻声道,“你虽修炼过几年,但似乎对修仙界还是没有多少清晰的认知。”
“魂魄,乃修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