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声”
“遁入空门”
“折煞了世人。”
第一句出来,我是脏脏包的后背直接贴上了椅背。
这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含着几百年的灰尘,轻轻吹开,露出底下斑驳的颜色。
“梦偏冷”
“辗转一生”
“情债又几本。”
钢琴的低音区走了一组下行。吉他的分解和弦没停,架子鼓的军鼓用鼓刷轻轻扫过鼓面。
没有古筝。没有琵琶。没有二胡。没有笛子。
全是西洋乐器。
但每一个音符唱出来的画面,是断壁残垣的古城,是石板路上的青苔,是烟雨中等了千年的人。
“如你默认”
“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 年轮”
随风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不对。
这歌不对。
他听过太多古风歌了。番音上、各大音乐平台上,古风歌曲数以千计。
用的全是传统中国乐器,配着五声音阶,走的是标准的民族调式。
但梨涡这首完全不一样。
编曲是纯西洋的,旋律走向也不是传统的五声音阶。
可是唱出来的意境,偏偏比任何一首用古筝琵琶堆砌的古风歌都要“中国”。
这种矛盾感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浮屠塔 断了几层”
“断了谁的魂”
“痛直奔 一盏残灯”
“倾塌的山门”
田恬湉往前迈了一步,追光跟着她走。
“容我再等 历史转身”
“等酒香醇 等你弹一曲古筝”
副歌。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不是刻意的煽情手段,是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听闻 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 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 再等”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场馆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观众席中段,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女生猛地抓住同伴的手臂。
同伴被掐得一缩。
“你干嘛?”
格子衬衫的女生眼眶发红,嘴唇在哆嗦。
“我是音乐系的。”
“我知道你是音乐系的,疼!”
“你不懂。”格子衬衫女生松开手指,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歌不简单。这根本不是古风歌。”
“不是古风?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教授”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那一头,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林桃,你不是请了假去看什么主播演唱会?”
老头的嗓音带着学术圈特有的不耐烦。
“我当时就说你,国家大剧院的音乐会你不去,跑去看什么语音厅演唱会。怎么,后悔了?要撤假条?”
林桃没回答。
她直接把手机举到半空中,对准了场馆里弥漫的歌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田恬湉的第二段已经开始了。
“听青春 迎来笑声”
“羡煞许多人”
“那史册 温柔不肯”
“下笔都太狠”
“烟花易冷 人事易分”
“而你在问 我是否还认真”
林桃把手机贴回耳边,刚要开口解释。
“安静。”
周教授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股不耐烦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桃从未在导师身上听到过的紧绷。
“让我听。”
林桃闭上嘴,重新把手机举高。
第二段副歌铺开。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城郊牧笛声”
“落在那座野村”
“缘分落地生根是 我们”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
然后是周教授急促的呼吸。
“教授?”
“这首歌的编曲,没有用任何中国传统乐器。”
“对,我也注意到了…”
“但旋律走向保留了中国音乐的韵味。不是五声音阶的简单套用,是把东方的审美意境嫁接到西方流行乐的框架里。词曲合一,音画同构。”
周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不是古风歌。古风歌是用中国乐器演奏中国调式。这首歌反过来了,用西洋乐器,去承载中国的文化意象。形式是西方的,灵魂是东方的。”
林桃的手开始抖。
“教授,那这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新流派。”
周教授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
“这是在开宗立派!”
林桃差点把手机摔了。
“教授你别激动!速效救心丸带了没有?!”
“你别管我。”周教授压着喘,“这首歌,谁写的?”
“梨涡。词曲都是她。”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整首给我录下来,发我。”
“教——”
都唱一半了!
怎么整首录啊!
第一排。
陈婷萍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
她从第二段副歌开始就没眨过眼。
这首歌的歌词,每一句都暗合洛阳伽蓝记的典故。繁华声、浮屠塔、断了几层、倾塌的山门,全部有据可考。
但它不是把生僻典故堆砌在一起炫技。
它把那些沉睡在古籍里的意象全部激活了,铺在一段流行乐的旋律里,让从没翻过古书的人也能听见千年前的雨声。
这种功力。
陈婷萍写了二十年词,没见过。
她偏过头,看了赵廷池一眼。
赵廷池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嘴角微微有一点弧度。
陈婷萍突然想起来。
赵廷池是漓音社的人。
他听过这首歌。
再看他旁边的董路,嘴微微张着,润喉糖的锡纸盒掉在地上,他都没弯腰去捡。
赵廷池扫了一眼两人的呆傻反应,没出声。
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一分。
他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在漓音社的录音棚里,梨涡放了小样。在场的有张涵予,有几个股东。
他,赵廷池,业内公认的赵曲神,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字面意义上的掉凳。
好在当时在场的人不多,且都是自己人。
要是被拍下来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搁。
现在看董路这副蠢样子,赵廷池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舞台上,最后一段副歌叠了双声部。
“雨纷纷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田恬湉的声线分成两层,一层低语,一层清唱,交织在一起,在八万人头顶铺开一片苍茫的烟雨。
最后一句。
她闭上眼。
“伽蓝寺听雨声盼 永恒”
尾音极轻,轻到几乎融进了空气。
灯光没有灭。
暖黄色的追光依然笼着她。
全场鸦雀无声。
陈婷萍缓缓站起身,双手交握在身前。
她转向赵廷池。
“开宗立派了。”
赵廷池抬起下巴。
“这不是古风歌。”
陈婷萍点头。
董路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紧。
“那这叫什么?”
赵廷池看着舞台上那束暖黄色灯光里安静站立的身影,嘴里吐出两个字。
“中国风。”
赵廷池三个字说完,陈婷萍和董路都没再接话。
舞台上的暖黄追光还亮着,田恬湉站在光晕中央,微微欠身。
八万人的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有人疯狂鼓掌,有人站起来跺脚。
场馆外。
一辆白色救护车呼啸着从停车场入口驶出,警灯划过夜色,红蓝交替闪烁。
举灯牌的女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送救护车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又一辆。”
穿黑色大衣的男生搓着手,缩在灯牌后面挡风。
“我数着呢,这是第三辆了。”
旁边裹围巾的中年大哥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嗬”了一声。
“上新闻了。”
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朝周围晃了一圈。
新闻标题赫然醒目。
【漓音社年度音乐会突发状况:场馆内已有多名观众因情绪激动晕倒,救护车多次进出。提醒广大观众参加演唱会请随身携带常用药物,保持情绪稳定,如有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
沉默了两秒。
然后场外的人群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举灯牌的女生笑得蹲在地上,灯牌杵在水泥地面上当拐棍。
“脆皮!这群抢到票的脆皮们!”
穿黑色大衣的男生笑得直拍大腿。
“不是,听个演唱会也能晕倒?里面唱的是催眠曲还是要命曲啊?”
中年大哥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就说吧,花那个钱不值当。我在外面蹭着听,照样听得明明白白,身体倍儿棒。”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膛拍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