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疏影轩内只余床头一盏绢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宁馨已卸去钗环,乌发如瀑,披散在素色寝衣上,衬得一张脸在昏暗光影里愈发莹白剔透,眉眼间却无半分睡意。
她靠坐在床头,手中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丝。
“系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别贫……”
“后日出府的时候,想办法让大理寺出现紧急公务,必须立刻召宋柏川前去处理的那种,再拖他一会儿。”
【保证完成任务!】
*
到了约定的日子,将军府门前已备好了一辆青帷小车,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宁馨今日的打扮颇费了一番心思。
既不能过于隆重显得急切,又不能太过素淡失了礼数。
她最终择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绫长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兰草,行走间方隐约流动。
外罩一件月白色素绒比甲,领口袖缘镶着极细的银边。
乌发绾成优雅的倾髻,发间并无多余珠翠,只斜斜簪了一支白玉雕琢的芙蓉步摇——正是那日宋柏川在玲珑阁所选的那支。
玉质温润无瑕,雕成的芙蓉花半开半阖,垂下几缕极细的银丝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清丽婉约,与她通身的气质浑然一体,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亭亭而立,不染尘埃。
宋柏川早已等在二门处。
他今日休沐,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暗云纹直裰,更显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表哥。”宁馨走到近前。
“嗯。”
宋柏川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我送你过去。”
“有劳表哥了。”宁馨温顺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府门。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宋柏川步履沉稳,却始终落后宁馨半步,沉默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裙裾。
那支芙蓉步摇在她乌黑的发间晃动,流苏折射着午后阳光,划出细碎的、柔和的光弧,不像那日钟云清所指的点翠蝴蝶簪那般耀眼华美,却别有一种沉静内敛的风致,仿佛她这个人一样。
他送她这支步摇时,心中所想,不过是觉得它清雅脱俗,与她相配。
此刻看着她簪着它去与云清相看,竟隐隐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仿佛是自己亲手将她妆点好,送往另一个男子面前。
“表妹。”
在宁馨即将踏上脚踏时,宋柏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宁馨回眸,清澈的目光望向他:“表哥,怎么了?”
宋柏川对上她的眼睛,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小心。”
宁馨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
“谢表哥关心。”
她扶着碧荷的手,正要登上马车——
“宋大人!宋少卿!”
急促的呼喊声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大理寺皂隶服色的年轻衙役骑着马疾驰到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气喘吁吁地对着宋柏川抱拳,脸上满是焦急:
“大人!西城兵马司刚押送来几个嫌犯,说是与之前那桩案件的余党有关……”
“寺丞大人让您立刻回衙,主持讯问和部署搜查!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宋柏川脸色一变。
公务至上,尤其是涉及重大案件,他责无旁贷。
他立刻看向宁馨,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歉疚与为难:
“表妹,这……”
“表哥快去吧,正事要紧。”
“我不过是去饮杯茶,说几句话,清茗轩又不远,我自己去便可,无妨的。”
她语气轻松坦然,毫无怨怼,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约会。
“我让砚台带两个人护送你过去,在茶楼外候着。”
宋柏川快速吩咐了下去。
“好,听表哥的。”宁馨从善如流。
宋柏川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那衙役道:
“走!”
随即利落地翻身上了衙役带来的另一匹马,两人疾驰而去,扬起一阵轻尘。
宁馨站在马车边,目送着宋柏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碧荷轻声提醒:“姑娘,时辰不早了。”
“嗯,走吧。”
宁馨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车厢。
青帷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清茗轩驶去。
车厢内,宁馨靠着柔软的垫子,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细的绣纹。
【宿主,预计宋柏川将陷入至少一个半时辰的繁忙公务里。】
“嗯,干得不错。”她在心中淡淡夸了一句。
一个半时辰……足够了。
宁馨闭上眼,养精蓄锐。
*
清茗轩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楼,临水而建,窗外可见护城河的一段碧波,以及岸边垂柳如烟。
天字号雅间在二楼最里侧,格外幽静,推开窗,清风伴着淡淡的水汽与茶香拂入,沁人心脾。
钟云清来得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
他独自坐在雅间内,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庐山云雾,茶烟袅袅,却未能抚平他心头的纷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壁,目光时而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时而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应母亲要求,全了两家礼数的一次普通会面而已。
他心中只有春熙,待会儿见了宁姑娘,需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话说明白,既不能唐突了对方,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甚至预演了几种说辞。
可当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伙计恭敬的“宁姑娘,里边请”,以及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时,他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宁馨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碧荷和青霜候在了门外。
今日的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清雅出尘。
那天水碧的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发间那支白玉芙蓉步摇更是点睛之笔,玉色温润,雕工精巧,垂下的银丝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光华内敛,与她通身沉静婉约的气质完美融合,毫无雕琢炫耀之感,反而更显其丽质天生。
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眼眸清澈,并无半分扭捏或羞怯,仿佛只是来见一位寻常故友。
“钟公子。”她屈身行礼,姿态优雅。
“宁姑娘。”
钟云清连忙起身还礼,指尖碰到微烫的茶杯,才察觉自己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伸手示意,“姑娘请坐。”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案落座。
伙计进来重新换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掩好。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市声与水声。
钟云清端起茶盏,借以掩饰心绪,却发现宁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平和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那份沉静,无形中给了他一种压力,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似乎,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