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萤火虫,可比这绿蛤蟆好看多了。”秦猛粗哑的嗓音在黑熊皮大氅外响起,他正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为苏婉挡着风雪,那双铁塔般的臂膀却规矩地垂在身侧,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大氅的边缘为姐姐遮风,“姐姐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还记得吗?”
苏婉裹紧大氅,眼里漾起暖意:“怎么不记得?那年夏天,老三你为了给我捉萤火虫,掉进田边的水沟里,回家被娘好一顿说。”
秦猛黝黑的脸上泛起憨笑,挠了挠后脑勺:“能逗姐姐开心,掉十次水沟也值。”
正说着,下方内院里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狂吼。
那个被荧光粉浇成绿色灯泡的飞天鼠,竟在绝境中爆发出一股狠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不顾脚底深可见骨的伤口,硬生生从特制的防滑钉板上拔起双脚!
鲜血飙射,在雪地上绽开两朵红梅。
借着这股疯劲,他运转残存真气,像只发狂的绿色苍蝇,一头撞向最近那扇半开的拱门。
“砰!”
飞天鼠滚进漆黑的走廊,身后防盗门无声闭合,将风雪与追捕声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安静。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顾不上脚底钻心的痛,胡乱抹去眼皮上的荧光粉。
地面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底下传来融融暖意——这是秦家地龙供暖的管道所在。
“活下来了……秦家竟留了这么大破绽……”飞天鼠暗自窃喜,以为逃入了无人库房。
然而当他撑着墙壁站起身,睁眼的刹那——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啪!啪!啪!”
一连串轻微的电流声响起,走廊顶部的隐藏灯带逐盏亮起,冷白光芒毫无死角地洒落。
飞天鼠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哪里是走廊?
分明是一个由无数面巨大、平整、澄澈如水的“水晶墙”拼接而成的迷宫!
在大魏,最名贵的镜子也不过是打磨平滑的铜镜,照出的人影总是昏黄扭曲。
飞天鼠偷遍皇亲国戚的珍宝,却从未见过如此纯净清晰的镜面。
这是秦家玻璃厂采用高温浮法工艺烧制、背面镀了水银的顶级穿衣镜。
每面镜都有一丈多高,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以诡异角度交错排列,构成没有任何死角的光影牢笼。
飞天鼠惊恐地看向正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浑身幽绿荧光、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的怪物。
怪物脸上的每根皱纹、每滴汗水,甚至牙齿上沾着的绿色粉末,都在镜中纤毫毕现。
那是他自己。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当飞天鼠缓缓转头——
左边,十个绿色怪物盯着他;右边,上百个绿色怪物模仿他的动作;身后,绿色幻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一支从阴曹地府爬出的百鬼夜行大军!
“鬼……鬼打墙!这是什么邪门阵法!”
飞天鼠凄厉惨叫,猛地后退,“砰”地撞上身后镜子。
镜中绿色怪物也狠狠撞来。
他吓得拔出匕首,朝四面八方疯狂挥砍。
“咔嚓!”
刀尖划过坚硬玻璃表面,只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别过来!你们这些孤魂野鬼别过来!”
飞天鼠彻底疯了。
他在光怪陆离的玻璃迷宫里跌撞狂奔,每次以为找到出口,迎面撞上的却总是那张发着绿光的、属于自己的惊恐脸庞。
鲜血从脚底不断涌出,在柔软地毯上留下凌乱血印。
镜中几百个“飞天鼠”,也跟着他一起流血、一起哀嚎、一起在无尽轮回中绝望挣扎。
大魏第一飞贼的心理防线,在这个简单的光学迷宫前,如同纸糊般被碾得粉碎。
……
联合大楼顶层,隐秘监控室内。
苏婉已脱下厚重熊皮大氅,只披着羊绒披肩,靠坐在铺着软垫的椅上。
这间监控室是秦墨的杰作——面积不大,四周墙壁布满黄铜传声管道和精密齿轮轴承。
房间中央竖着粗大黄铜圆管,末端连接打磨完美的潜望镜式光学目镜。
通过几面折射镜巧妙配合,无需电力设备,就能将下方玻璃迷宫里的一切清晰传导至此。
此刻苏婉正透过目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飞天鼠崩溃大哭的丑态。
“不过是光的折射反射原理,加上几面镀银玻璃罢了。”秦墨温润的嗓音在旁响起。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青长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松子仁走到苏婉身侧。
由于房间狭小,他只能侧身站在座椅旁,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对于这些还停留在蒙昧阶段的贼人来说,这便是无法理解的神罚。”秦墨将松子仁碟子轻轻放在苏婉手边的小几上,动作恭敬而自然。
苏婉捡起一颗饱满的松子仁放入口中,香甜在唇齿间化开。
“二哥这迷宫设计得精妙。”她轻笑,目光仍透过目镜看着下方,“只是浪费了这些上好的玻璃镜面,被那贼人的血污了。”
秦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温和笑意:“姐姐喜欢便值得。
玻璃厂那边今日又出了一窑新品,明日我让他们送几面雕花嵌银的来,给姐姐房里换上。”
话音刚落,监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猛那颗大脑袋探了进来,黝黑的脸上写满期待:“姐姐!下面那绿蛤蟆快吓尿了,我能不能下去把他拎上来?保证不让他脏了姐姐的地毯!”
秦墨淡淡瞥了他一眼:“老三,说了多少次,进门前要敲门。”
“我敲了!是二哥你耳朵不好使!”秦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却还是乖乖退出去,“咚咚咚”重敲三下,“姐姐,我能进来吗?”
苏婉被这对活宝逗笑了:“进来吧。”
秦猛立刻挤进来,高大的身躯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显拥挤。
他凑到苏婉另一侧,眼巴巴地看着目镜:“姐姐你看,这厮开始磕头了!嘿,额头都磕破了!”
确实,目镜中的飞天鼠已彻底崩溃。
他跪在满是血迹和荧光粉的玻璃地板上,对着四面八方几百个自己的倒影疯狂磕头:
“大仙饶命!鬼爷爷饶命!我把金子全给你们!我再也不敢来宛县了!放我出去吧!”
砰!砰!砰!
额头撞在坚硬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响声,鲜血顺脸颊流下,混合绿色粉末,显得万分狰狞可笑。
苏婉看着这滑稽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倒是个有趣的消遣。”
秦猛立刻抢话:“姐姐说怎么处置?要我说,直接打断腿扔出宛平县,让全县人都看看,敢来秦家撒野是什么下场!”
“粗鲁。”秦墨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洁白的帕子,却不是擦手,而是仔细擦拭目镜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姐姐平日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怎可动辄打断人腿?”
秦猛瞪圆眼睛:“二哥你装什么好人!上次隔壁村那个王癞子不过偷摘了姐姐种的南瓜,你就让人家去矿上挖了三个月煤!”
“那是劳动改造,教他自食其力。”秦墨面不改色,“姐姐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那是授人以渔?你那是让人家累得脱三层皮!”
眼看两个弟弟又要斗嘴,苏婉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好了。”
两人立刻噤声,齐刷刷看向姐姐。
苏婉唇角微扬:“这飞贼轻功确实了得,杀了可惜,放了又太便宜指使他来的平阳县令。”她看向秦墨,“二哥刚才说,老七的实验室缺个跑腿试药的?”
秦墨眼中闪过赞许:“姐姐聪慧。
老七最近研制新伤药,正缺个腿脚利索的试药人。
这厮轻功卓绝,用来试敷药后的身法反应,再合适不过。”
秦猛眼睛一亮:“这个好!我押他去老七那儿!保证他乖乖试药!”说着搓搓手,“姐姐,我这就去?”
“去吧。”苏婉点头,“记得让老六先给他治治脚伤,别真废了——试药人也要能走能跳才中用。”
“好嘞!”秦猛兴冲冲转身,差点撞上门框,却也不觉疼,咧着嘴就往外跑。
秦墨无奈摇头,转身从角落的暖笼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盅:“姐姐看了半天热闹,该用些宵夜了。
这是厨房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润润喉。”
瓷盅揭开,清甜香气弥漫开来。
炖得晶莹的雪梨浸在琥珀色糖水中,还撒了几粒枸杞,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苏婉正要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老四秦越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点心:“我就知道二哥只会准备甜汤!姐姐,这是聚香斋新出的核桃酥和桂花糕,您尝尝!”
秦墨淡淡扫他一眼:“甜汤配点心,正好。”
“我那还有刚炒的南瓜子!”秦猛的大嗓门从走廊传来——这家伙竟还没走远。
“老三你不是去提人吗?”
“我让老五先去了一哥哥们太狡猾,都来讨好姐姐,我也得占个位!”
听着弟弟们在外头吵吵嚷嚷,苏婉舀起一勺雪梨送入口中,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玻璃迷宫里,飞天鼠还在对着自己的倒影磕头求饶。
监控室内,暖意融融,茶香点心香交织,弟弟们争宠的斗嘴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秦墨轻轻拨动墙上一处机关,目镜缓缓收起。
他转身看向苏婉,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温润如玉:“姐姐,夜深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明日玻璃厂的新镜送到,您亲自挑喜欢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