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交界处的荒野上,那只发着幽绿光芒的怪物所带来的恐怖余波,还如同瘟疫一般在平阳县的残垣断壁间疯狂蔓延。
而此刻的宛县,却被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覆盖。
联合大楼外围的防线上,几个裹着破烂羊皮袄、冻得鼻涕都结成冰碴子的平阳县探子,正趴在雪窝子里,用冻僵的手指举着一个简陋的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秦家那扇紧闭的镏金大铁门。
“头儿,你看!秦家的大门从昨晚开始就死死地关着,连只鸟都不让进出!”一个探子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盲目的恶毒,“肯定是李大人的手段奏效了!要我说,那秦家所谓的大小姐,就是个祸水!七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转,成何体统!现在吓得门都不敢出了吧!”
“就是!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活该被吓破胆!”另一个探子啐了一口,冰渣子挂在胡茬上,“等咱们攻进去,非得把那小娘们……”
话音未落——
“咻!”
一道破空声撕裂风雪。
那说话的探子突然瞪大双眼,喉咙处多了一支漆黑的弩箭箭尾。
他张了张嘴,冰碴子混着血沫从嘴角涌出,直挺挺栽进雪窝里。
剩余几人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尖叫——
“咔嚓!”
“咔嚓!”
连续几声颈骨断裂的脆响在雪地里沉闷响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雪原,所过之处,探子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倒下。
黑影在最后一个探子面前停住,露出一张冷白如瓷的脸——正是老六秦云。
他慢条斯理地用雪擦净手指,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敢说我阿姐一句不是,”秦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得死。”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雪地里迅速被掩埋的几具尸体,和远处秦家大门依旧紧闭的肃穆景象。
然而,平阳县那些被末世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那扇厚重铁门背后,正在发生着什么。
秦家七个弟弟,不仅没有被那场拙劣的投毒吓住,反而因此彻底点燃了骨子里那股偏执到极致的“护姐狂魔症”。
联合大楼顶层,属于苏婉的起居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
但这里进行的,绝非普通的修缮。
走廊和内院,名贵的黄花梨木地板被小心翼翼地撬开。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灰尘,而是淡淡的桐油清香、新刨木材的清新气息,以及兄弟们忙碌时身上蒸腾出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汗味。
“咔哒、咔哒……”
极其细微却又密集的齿轮咬合声,隐藏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中。
外人看来这只是普通木纹地板,但实际上,地板下方每一寸空间,都已经被双胞胎老五老六,用近乎完美的机关术,改造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安全识别单元”。
交错复杂的机括连杆、精密的弹簧悬架、隐藏在暗处的警示铃铛——这不是杀戮机关,而是一张只为保护一人织就的、连飞鸟都无法惊扰的安宁之网。
主卧室内。
地暖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方格。
苏婉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给老四秦越那件磨破袖口的锦袍缝补。
她咬断线头,举起袍子对着光仔细查看补丁的纹路是否对齐,侧脸在阳光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门外十步远,一队宛县最精锐的近卫军站得笔挺。
但他们目不斜视——因为大哥秦烈亲自下的令:当值时谁敢往大小姐屋内多瞟半眼,军棍五十,逐出亲卫队。
此刻,屋内。
“阿姐,你歇着,这种活我来。”老五秦风刚扛着几块特制的木板从楼下上来,黑色短打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他见苏婉在缝衣服,立刻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接针线。
“你那双拿斧头的手,缝衣服?”老六秦云从地板下探出头,雪白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精巧的标尺,推了推金丝眼镜,“上次让你补个麻袋,你给缝成死疙瘩,还得阿姐熬夜拆了重做。”
“你懂什么!”秦风瞪眼,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我现在练了!阿姐教我三回了!”
他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练习布,上面歪歪扭扭缝着几行针脚。
苏婉一看就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老五有心了。
不过这件袍子是老四明日见客要穿的,针脚得细密些。
你刚扛了木头,先去喝碗姜汤,在厨房灶台上温着呢。”
秦风一听“阿姐熬的姜汤”,眼睛瞬间亮了,但又瞥了眼蹲在地上的秦云,梗着脖子:“我等会儿喝。
老六,你那边主感应板的弹簧调好了没?别太紧,阿姐走路轻,万一踩不实触发不了白名单识别,警示铃铛乱响,惊着阿姐怎么办?”
这是一个极其严谨的技术问题。
秦云站起身,用标尺轻轻敲了敲刚铺好的紫檀木板:“弹簧张力按七十五斤阈值设定。
超过此重量的陌生脚步踏上来,地板下三寸处的铜铃会响,走廊上的兄弟立刻能听见。”他顿了顿,看向苏婉,冷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只有对家人才有的温度,“但阿姐的步态、着力习惯、甚至走路时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我都单独做了声纹录入。
这机关,只认阿姐一人。”
“那万一阿姐最近胃口不好,瘦了呢?”秦风不依不饶,小麦色的脸上满是认真,“前些日子天冷,阿姐吃得少,我瞧着都心疼。
重量要是轻了,系统不认了咋办?”
他说着,忽然蹲下身,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阿姐,你先吃几个垫垫。
老四今早从集市买的,说是什么‘迁西油栗’,甜得很。
你多吃点,长点肉……不是,我是说,保持好体重,好让机关识别。”
苏婉被这憨直又笨拙的关心逗笑了,接过栗子:“好,我吃。
你们也歇会儿,我让厨房炖了羊肉锅子,加了当归枸杞,给你们补补力气。
这大雪天的,趴在地上装机关,寒气入骨可不好。”
“不冷!”秦风立刻拍胸脯,“我浑身热得跟火炉似的!阿姐你看,我这汗出的!”他扯了扯汗湿的衣襟,旋即又想起什么,赶紧从一旁架子上取下苏婉常穿的狐裘披肩,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阿姐你坐窗边,虽有地暖,但缝衣服手露在外面,仔细冻着。”
秦云没说话,却默默走到窗边,将那道窗帘缝隙又拉合了些,挡住可能窜进来的风。
然后他从工具匣里取出个黄铜手炉,填上烧红的银炭,用手帕包好,轻轻放在苏婉脚边的脚踏上。
“阿姐脚冷,”他言简意赅,“这个温度刚好,不会烫着。”
秦风一看,不服气了:“我这就去给阿姐灌个汤婆子!那个更暖!”
“汤婆子太重,阿姐抱着缝衣服不方便。”秦云淡淡道,“手炉轻便,暖手正好。”
“那、那我给阿姐做副暖手套!兔毛的!”
“兔毛掉絮,沾在绣线上麻烦。
不如用细绒布夹薄棉,我那里有新到的苏州绒。”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竟就“什么保暖方式最不打扰阿姐做针线”这个问题,较起劲来。
苏婉看着两个弟弟那认真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柔声道:“都别争了。
老五的手套我要,老六的手炉我也用。
你们的心意,阿姐都知道。”她说着,拿起绣筐里刚做好的两双厚袜,“这是给你们俩的。
雪天在地上干活,脚底最易受寒。
袜底我絮了双层棉,还缝了羊皮垫子,防潮又暖和。”
秦风一把抢过那双深蓝色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阿姐……你熬夜做的?”
秦云接过墨灰色的那双,手指摩挲着袜口细密的针脚,冷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声道:“谢谢阿姐。”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温馨时刻,忽然——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从院落传来。
紧接着,“叮铃铃铃——”急促的铜铃声在内院走廊响起。
所有近卫军瞬间警戒,但并未慌乱——因为这不是敌袭警报,只是外围警示铃。
主卧内,秦风和秦云同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苏婉也放下针线,透过玻璃望去。
只见内院走廊的青石地上,一张极细的丝网弹射而出,将一只误闯进来的灰麻雀轻轻罩住。
麻雀在网中扑腾,却未受伤。
紧接着,走廊立柱上打开个小窗口,弹出一小碟黄澄澄的小米,落在网边。
“是觅食的麻雀,触发了外围警戒网。”秦云推了推眼镜,“按阿姐吩咐,不伤性命,给点吃的就放走。”
秦风已经推开窗户,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
他探出身,大手一捞,连网带麻雀轻轻捧进来,放在窗台上。
秦云解开机括,丝网自动收起。
那麻雀呆愣片刻,发现面前有几粒苏婉刚才剥的栗子碎,立刻啄食起来。
“怪可怜的,大雪天找不着食。”苏婉轻轻将栗子碎推近些,“吃完就从窗户飞走吧,这里机关多,下次别来了。”
麻雀吃饱后,啾啾叫了两声,扑棱翅膀飞入风雪中。
秦云重新关好窗户,检查了窗栓。
秦风则蹲下身,将刚才开窗时飘进来的雪沫子一点一点擦干净,生怕融化了让阿姐滑倒。
门外,近卫军们看着那麻雀安然飞走,又看看重新关上的窗户,心中震撼——那些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秦家兄弟,在大小姐面前,竟是这般细致温柔。
而此刻,远在平阳县的李府。
“废物!一群废物!”李县令摔了茶盏,脸色铁青,“派出去的探子全失联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师爷战战兢兢:“大人,雪太大了,痕迹都被掩了……但、但宛县那边传来消息,秦家今日……今日在炖羊肉锅子,香味飘了半条街。
那秦家大小姐,还亲自给七个弟弟缝袜子……”
“什么?!”李县令险些背过气去。
他在这里算计毒杀、谋划攻打,人家在炖肉补衣,阖家温馨?
“他们就不怕吗?那怪物、那投毒——”李县令声音发颤。
师爷缩着脖子,小声道:“探子最后传回的消息说……秦家大门上,今日新挂了一副对联。”
“写的什么?”
“上联:护姐弟七人同心,下联:犯吾家虽远必诛。
横批……”师爷咽了口唾沫,“横批:来试试。”
李县令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漫天大雪,突然觉得这寒冬,冷得彻骨。
而此刻的秦家。
主卧内,羊肉锅子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来。
苏婉收起针线,笑着对两个弟弟道:“走,吃饭去。
今天炖的羊腿,肉烂得很。
老五多吃点,下午还要扛木头。
老六也多吃,你总坐着画图纸,得补补气血。”
秦风立刻弯腰:“阿姐,我背你过去!走廊地板刚铺好,虽然机关认你,但有些木刺可能没打磨干净,别扎着脚。”
秦云已经取来苏婉的绣鞋,蹲下身:“阿姐,抬脚。”
苏婉无奈,只得让秦云帮她穿好鞋,又拗不过秦风,被他小心翼翼背起来——其实地板光滑平整,哪有什么木刺。
但弟弟们这份过度的保护欲,她心里明白,那是失去过太多之后,仅存的、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温暖。
趴在秦风宽阔坚实的背上,听着他在耳边憨憨地说“阿姐你好轻,得多吃两碗饭”,看着身旁秦云默默将她的披风拢紧,苏婉轻轻将脸贴在秦风汗湿的后颈。
家就在这里。
七个弟弟,就是她的天下。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
苏婉抬眼望向窗外风雪,眼神温柔却坚定。
若敢来犯,她的弟弟们,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