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赤红色的炉身从地面下缓缓浮出,体积远超想象。
直径十五米,高三十米,通体由一种江澈从未见过的暗红色金属铸成。
炉身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仍在发光。
八个方位各嵌着一个兽首喷口,每一个喷口里吐出的火焰颜色都不同。
八种火焰交织在一起,烤得炉身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检测到超高浓度灵能辐射】
【警告:当前区域温度已超出机甲隔热层承受阈值】
【建议立即撤离】
猴子回过头,对着江澈说道:“第一关,八卦炼心。”
它的声音在炉火的轰鸣中显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江澈耳朵里。
“当年他被太上老君关在八卦炉里四十九天,炼出了火眼金睛。”
猴子抬起骨杖,指了指江澈,“你只需要撑过四十九息。”
江澈开口:“四十九……”
话还未说完,猴子的骨杖落下,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从脚底升起,像一只巨手直接把江澈从地面上拔了起来。
身后传来大赤和小赤的怒吼。
两头巨狮同时扑向前方,爪子伸出,却碰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直接被弹飞。
大赤翻滚着撞上石栏,黑耳朵兔群炸开。
小赤四条腿在地面上划出十几道深痕才稳住身体,喉咙里发出暴怒的低吼。
小幻是最后被剥离的。
它的爪子本来死死扣着江澈的肩膀,但那力量太精准了,将它的爪子一根一根地被掰开。
与此同时。
江澈的身体被卷入炉口。
炉盖合上了。
……
第一息。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没有热,没有光。
甚至没有身体。
江澈试图抬手,但他感觉不到手在哪里。
试图低头,但他不知道下是哪个方向。
机甲,金箍棒,面板,数据,一切外部工具全部消失了。
他就这么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只剩下意识。
第五息。
江澈意识深处开始泛起一股本能的恐惧,‘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光斑。
然后则是耳鸣。
最后,传来不存在的触感。
龙国军方做过类似的训练,普通人在完全隔绝的暗室里待七十二小时就会精神崩溃。
但这里比暗室彻底一万倍。
这里连“自己还存在”这件事都在变得模糊。
第十息。
江澈听到了像是从虚空深处传来的声音。
炮火声。
喊杀声。
哭嚎声。
怒骂声。
江澈的意识猛地一震。
画面瞬间涌了进来。
那是一座城在燃烧!
烟尘滚滚,火光映天,断壁残垣间倒伏着无数身影。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一面旗帜在城墙上被扯下来,踩进泥里。
外国士兵的马靴踏过碎裂的门板,枪托砸碎堂里的瓷瓶。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有叫,只是死死抱着怀里一卷发黄的书册。
江澈想开口,但他没有嘴。
想伸手,他也没有手。
他只能看。
画面切换。
码头上,成箱成箱的东西被搬上外国轮船。
瓷器,丝绸,金银,书画。
搬运的人穿着本国的衣裳,弯着腰,沉默地走,像牲口一样。
岸边跪着一排人,双手被反绑,绳子勒进了肉里。
一个军官举起手中的刀,阳光落在刀刃上。
画面又换了。
铁路。
矿山。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
条约签字桌上,笔尖颤抖,墨水洇开。
一幕一幕,一段一段。
不是虚构的。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和气味,炮火的硝烟,焦土的腥苦,血液的铁锈味。
第十五息。
痛苦开始叠加。
画面不再是单一的场景,而是几十上百段记忆同时涌入。
饥荒,瘟疫,战乱,屠杀,割地,赔款。
一百年的屈辱被压缩成十五个呼吸的时间,像洪水一样灌进一个人的脑子里。
江澈的意识开始摇晃。
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被灌入的。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也许他只是这些苦难中某一个无名者的残余意识,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时代。
第二十息。
意识开始模糊了。
那些画面不再是旁观视角。
他成为了其中的某个人。
他是城墙上最后一个举刀的守军,刀口已经卷了,手腕已经断了,还在往前冲。
他是实验室里被注射了不明液体的俘虏,身体在变形,嘴被堵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是冬天的荒野上倒下的士兵,子弹穿过胸膛,雪花落在睁着的眼睛上,化不开。
好不容易撑过苦难,国家飞速发展,一片欣欣向荣。
天却忽然黑了。
在那一天,所有人都听到了禁区降临的公告。
第一批探索者开始进入江澈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员,由于经验实在不足,第一批探索者死伤惨重。
而江澈在死后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继续体会对方的痛苦。
一层一层的身份覆盖上来,一层一层的痛苦叠加上去。
江澈的意识像一根蜡烛,火苗在剧烈地晃,看起来就快要灭了。
就在这个临界点上,脑海深处的大圣虚影,忽然动了。
虚影内部流转的几缕黑丝猛地一颤,一段完全不属于江澈的记忆碎片炸裂般涌入意识。
他看到了一座山。
瀑布从万丈高崖上落下,水雾弥漫,彩虹横跨其间。
山间林木苍翠,猴群在树梢之间荡来荡去,追逐嬉闹,吱吱叫个不停。
瀑布底下的石头上,坐着一只猴子。
它和周围的猴子长得不一样。
眼睛更亮,骨骼更硬,脊背更直。
但它没有加入任何一群猴子的游戏,也没有去抢最甜的果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
周围的猴子从它身边跑过,没有一只停下来,根本不理解它在看什么。
天有什么好看的?
石猴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
它看着天穹,看着日升月落,看着风吹过树梢。
它知道天很大,大到看不到边。
它知道自己很小,小到没有名字。
但它不甘心。
不甘心只当一只普通猴子。
不甘心在花果山活一辈子然后老死。
不甘心头顶这片天永远压在上面,谁都翻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