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井。
我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嗡。”
手机震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没有问“怎么找到的”,没有说“恭喜”,也没有……别的。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字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
我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加班吗?吃了吗?」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回信。
这次,是真的石沉大海。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迅速把手机放到桌上,像做了亏心事。
艾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厚绒浴袍,“怎么还坐着?一身泥,赶紧去洗洗,沙发都弄脏了。”
“疼,”我指了指膝盖,又晃晃手腕,“动不了。”
“少来,”艾楠弯腰扶我,“你就是找借口不想动。走,我帮你。”
她架着我,一步一步挪进浴室。
艾楠让我站着别动,伸手来解我冲锋衣的拉链。
外套,衬衫,裤子……
一件件剥下来,扔进旁边的脏衣篓。
脱到只剩内裤时,我赶忙抓住了她的手,“这个……就不用了吧?”
艾楠抬起头,挑了挑眉,“在杭州的时候,你一进门就跟条发情的泰迪似的,随时随地都能扑上来。
我刚套上的衣服,转眼就被你扒了,光着在屋里走是常事。
买了件睡衣,一次都没穿过。
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老脸一红:“这么久没……没那什么,总得有点儿仪式感,矜持一下。”
艾楠不喜欢裸睡。
但只要跟我睡,睡衣什么的就跟她无缘了。
当然,情趣款的除外……
艾楠“噗嗤”笑出声,把内裤扒下来,扔进篓子,伸手在我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矜持你个头!”
“我先把你这些脏衣服处理了,回来给你洗。”
她抱起那堆沾满泥灰血渍的衣服,转身走出浴室。
我把花洒拿出来,坐在矮凳上。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让热水冲洗着手掌。
水汽很快蒸腾起来,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我盯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晒脱皮的脸,眼眶下面浓重的青黑。
像刚从哪个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难民。
明明已经找到了艾楠,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悬着一小块?
像拼图少了最后一片,怎么都不完整。
是俞瑜那个没回复的“嗯”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过去这三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我像个无赖,在重庆那片潮湿的土地上横冲直撞,四处许诺,又四处背弃。
我对俞瑜耍赖,对习钰逃避,对陈成食言。
我转身离开杭州,离开重庆,身后留下一张张被我的“承诺”灼伤的脸。
我像个举着火把在黑暗中乱跑的孩子,以为自己在照亮前路,其实只是烫伤了所有想靠近我的人。
“咔。”
门又开了。
艾楠走进来。
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
她也脱光了。
什么也没穿。
水汽氤氲中,她的身体像一块暖玉,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就那么坦然地走进来,走到我面前,拿过我手里的花洒,“看什么?我也要洗啊,一身都是你的灰。”
她调了调水温,然后蹲下来,拿起沐浴露,挤在浴花上,搓出丰富的泡沫。
“转过去,先洗背。”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温热的水流和柔软的浴花贴上后背,轻轻打着圈。“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到底走了多少路?”
我没回答。
洗完背,她转到前面,蹲下身子擦洗我的胸膛、手臂。
我低头,看着这张亲吻过无数次的脸颊,伸出左手,抓住她忙碌的手腕。
她的手停住,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我。
“艾楠……对不起。”
“当初在重庆……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话堵住了。
现在回想那天在酒店房间里,我像个失控的疯子,把最恶毒的话像刀子一样捅向她。
而那时,她正独自扛着“遗忘”的恐惧,计划着一次最体面的退场。
艾楠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把浴花放到一边,沾着泡沫的双手捧住我的脸。
“不要说对不起。”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没有跟你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反正……我做好了被你恨一辈子、怨一辈子的准备。”
“顾嘉,我不怕你骂我,不怕你恨我。”
“我只怕……你忘了我。”
泪水在她眼眶里积聚,颤巍巍的,像荷叶上的露珠,终于滚落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爱了六年,刻进骨血里的脸。
看着她眼里的泪,和泪光后面,那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沉默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嘉,我不怪你。真的。”
我抬起左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掉她脸上的泪。
“艾楠。”
“嗯?”
“我们做爱好不好?”
“我好想你,想得快疯了。”
艾楠没说话。
她往前挪了挪,膝盖抵在冰冷的瓷砖上,仰起头,吻了上来。
嘴唇相触的瞬间,我闭上眼睛,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很用力。
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花洒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水流兀自“哗哗”地喷着,打湿了我们的腿,蒸腾起更浓的白雾。
但我们谁也没去管。
她的手臂环上我的脖子,指尖插进我湿漉漉的头发里。
我们吻得很凶。
像两只在绝境中重逢的兽,用牙齿撕咬,用舌头纠缠,交换着唾液和喘息,也交换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我们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喘气。
“我也想你。”
她气息喷在我唇上,滚烫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
我抱起她,走到淋浴区外面,把她放在洗脸池台面上。
“顾嘉,爱我……”
她的背贴上镜子,蒙着的水汽被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映出我们交叠的身影。
我吻她的脖颈,锁骨,胸口……
“嗯……”
她仰着头,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花洒还在不远处响着,水汽弥漫,把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这一夜,我们摈弃了所有。
她没有问我怎么找到这里,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选择香格里拉。
语言是多余的。
只有身体最诚实。
我们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从浴室到客厅的地毯,再到二楼那张宽大的床上。
我们纠缠,索取,给予,像要把分别这几个月的空白,用最滚烫的方式填满。
汗水混在一起。
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和床架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是香格里拉深邃无边的夜。
山脉沉默,草原沉睡。
这栋白色小楼的阁楼里,灯火通明,水声淅沥,喘息交叠。
像世界尽头,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直到后半夜,体力彻底透支,我们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我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她的脸埋在我胸口。
呼吸渐渐平稳。
在陷入深眠的前一秒,我模糊地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间暖和的阁楼里,停在这具温软的身体旁边。
那该多好。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没有那些理不清的亏欠,和还不完的债。
只有此刻。
真实的,滚烫的,触手可及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