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四周的人群已经清空,吕慈也不着急赶车,踏步走在吕谦撑开的场域中,游览观赏那些由光影虚幻转化而来的“景象”。
四季八方的山川景象中,吕慈能从中辨认出吕家村落所在的山岭、以及巍峨奥藏的武当山、气势雄浑的泰山、山形险峻的华山、道门祖庭的龙虎山......
道家名山、仙宗门庭,种种山水景象都随着光影的旋转,展现出各自不同的风貌,散发着众多玄妙的道韵。
“这些都是我走过的路。”
吕谦一手撑着流光绚烂的伞面,一手抚弄着眼前的光影,言语间罕见地没有自称贫道,而是用出了最原始的称呼“我”。
“二十八载求道路,光阴河上我独行。”
“承负因果结兰绪,前尘后事从不悔。”
吕谦微微抬头,瞳孔中倒映出闪烁的映像,这些代表着过去的映像一闪而过,不曾在他的眼中徘徊滞留,就像此刻他轻声念叨的那样,前尘的牵绊和未来的后事,从来不曾让他后悔与担忧。
这是一场合道,一场对过去岁月的清点和审查,一次对于心境与修行的总结。
修行者,修性命,修真我!
过去、现在、未来,三者宛如一条河流的上中下三段,岁月从过去的河道中流过现在,卷起此刻的泥沙,冲向未来的河段。
三者看似不可交织,只是岁月流逝的时段,标志着光阴长河的无情无悔。
可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河流,并非没有交集之处,它们同样可以化为一体,密不可分。
过去的“我”并非逝去,而是化为了如今之“我”的根基,铸就了此刻的我,而此时的“我”抉择着未来之“我”的可能与方向。
在时间的长河中,行走的从来不是时光,而是度量时光,为过去、现在、未来划刻界碑的“我”。
现在化做过去,未来化做此刻,“我”从过去走来,存与现在,又迈向未来。
每个人的“本我”贯通每个人、属于自己的光阴长河,【岁月】一词既是普天彻地间的法度,也是每个人自己的【史书】。
古人曾言,“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同样而言,“光阴刻我,我刻光阴。”
光阴的流转,在万物生灵的身心上留下刻痕,而万物生灵存在的痕迹,赋予了光阴色彩和意义,在属于众生万物的法度上,留下属于每一个“我”的刻痕。
“我”乃万物生灵之“本我”,亦是每个人百千面相下隐藏的“真我”。
万物迷蒙,常失真我,而以“真我”横渡光阴者,既是修行路上的“行者”、“醒者”。
行者走修行路,观世间万亿景象、品世间千百滋味,回顾往昔自省、眺望未来谋算,其中不应掺杂“悔恨”和“忧虑”。
若于自省中悔恨,则属于现在的人滞留于过去。
若于谋算中忧虑,则属于此刻之人虚幻于未来。
吕谦正在以此时、此地、此人之“真我”,对过去的承负因果清算审查,这既是一种自省,也是一种未来的开始。
清算完毕,那么属于过去的“债”和“因”,将会尘埃落定,不再有“业”和“果”纷扰未来。
吕谦瞳孔中细碎的光影渐渐熄灭,一朵细微的火苗缓缓在吕谦眼瞳深处亮起,就在火苗即将成形之际,封闭的车站外突然响起汽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急促刺耳的声音打破场馆内的寂静,仿佛能闻到橡胶轮胎因为紧急迫停而燃烧的气味。
紧接着随着车门开合的声音,一架规格巨大的滑轮病床被拖进了车站,病床上躺着的不是病人,而是一间维持生命的修养舱。
“砰!”
领头牵引病床的,正是高廉,他与下属们冲入车站,着急忙慌的眼神先是扫视了一圈,在锁定吕家祖孙二人的身影后,这群慌张的人马瞬间镇定了一瞬,紧接着用更加快速的脚步朝二人奔去。
“吕谦道长、吕谦真人,求求您,救救二壮!”
还没到吕谦跟前,高廉就已经激动地扯开嗓子叫喊了起来,而背对着他们的吕谦,眼神中逐渐起势的火焰并没有顺势消散,反而燃烧的更加热烈真切。
“总算是明白为何祖师们修行,都喜欢往人烟稀少的僻静山林里钻了。”
此次“清点”的合道并没有随着高廉的闯入而中止,一缕渺小到近乎风中残烛的承负落在了吕谦的眼中,也落在了那熊熊燃烧的道火中。
看着这缕随手可以掐灭的承负,吕谦并没有计较过多,道火也在这缕承负的作用下越烧越旺。
只见身着白衫、手执彩伞的吕谦随性淡然,坦然霸气地转过身,笑着念叨了两句歌谣般的简言。
“可惜贫道就是喜欢往红尘里钻,道爷乐意!”
“人间闹,最闹是红尘,红尘乱,最乱是人心;心若定,红尘如仙殿,心若静、人间化灵霄。”
“道爷我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凡人身具凡人心。”
吕谦几句话的功夫,他瞳孔中燃烧的道火彻底达到顶峰,常人察觉不到的清灵气息,随着他的呼吸弥漫而出,举手投足间,这位在世真人越发的出尘飘渺,但显得更加真实确切。
这种真实确切,让盛传羽化之姿的他,不仅没有高远的意境,反而让一众观者认为距离很近,近到就在自己身边、近到诚心祈求便回响应......
匆忙紧张的高廉没有察觉到吕谦的变化,此刻这位老父亲的心里全是自家女儿的性命,在他的眼中,面前的吕谦身影仿佛发生了变化,变得无比高大、无比接近。
“咚!”
没有心情思考这些变化的高廉还没站稳脚跟,就直接跪在了吕谦面前,随后这位身居高位半辈子的家主和公司经理,猛地朝吕谦叩首大拜。
“请吕谦真人救救我家二壮,求求您了吕真人......”
“咚咚咚......”
高廉见面之后其余的话半点没说,他没有给高家求情,也没有对之前的各种人情往来进行扯皮,这位老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行礼,沉闷地响声宛若闷雷,连续不停地炸在地板上。
东北的这间车站内,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女儿叩首求人,而各地的全真宫观、正一门庭,乃至佛门寺庙中,一些老人们忽然盘坐闭目。
武当山上,周蒙坐在闪耀堂皇的金顶大殿中,口中念念有词。
“至心皈命礼,玄阳诛魔大天尊,赤一济困正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