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扇包铁沉木大门,在沉闷的号角声中,被神机营士卒合力推开。
重达千斤的铰链摩擦时,带出了一阵能够刺穿耳膜的尖锐声响。
整片地皮似乎都随着这股子蛮力震颤了一下。
门缝中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烟尘滚滚。
秋风扫过朱雀大街,将那些早已干枯的黄叶卷到了空中。
原本宽阔的长街,此时此刻被一股从城外涌入的寒流彻底灌满。
路旁的行人忍不住把身子缩进了破旧的棉袍。
他们死死攥着衣角,在哈出的白雾中不断跺着脚取暖。
归京的天虎军甲胄斑驳,每一面盾牌上都布满了深深的刀割箭痕。
这些铁甲在冬日的残阳下,闪烁着一股还没退尽的血煞气。
战马踢踏在白玉般的石板上,发出的动静在大街两侧的院墙间不断回响。
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斗鸡走狗的官家子弟,此时全都没了踪影。
高门大院的家丁们把那两扇门闭得死紧,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百名精锐骑兵簇拥着几十辆宽大的马车,在大道中心排成了长龙。
车轴受不住沉重的负荷,在惯性向前滚动时,发出了牙酸的扭动声。
那硕大的木轮在坚硬石板上,生生勒出了两道泛白的印子。
遮盖货物的油布被风掀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那些劫掠而回的财富闪了一下光,晃得人眼珠子生疼。
路旁的一个老汉揉了揉眼,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战栗。
“老天爷,皇上这是去了趟江南,把那三省的银窝给端了吗?”
他身旁的一个茶房小二赶忙呸了一声,压低声音骂道。
“你这莽汉懂个屁,那些全都是从长生殿收缴回来的不义之财。”
“这些原本都是咱们百姓的血汗,这回总算是让那帮贪官吐了出来。”
“皇上圣明,咱们大梁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这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迎驾声响彻了整座承天门广场。
与百姓的狂欢完全不同,前方跪迎的那一众文武百官,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内阁六部到大理寺卿,六百多号人跪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官帽,却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动弹一下。
御辇威严且缓慢地在广场正中停稳。
在轿轮止住的那一秒,整片广场的空气似乎都被一股肃杀之气给冻住了。
沈知意坐在御辇里,偷偷把轿帘揭开了一道缝。
她刚看了一眼外头那阵势,就被那股如临大敌的压抑感惊得缩回了脖子。
【我滴个妈呀,这阵仗,是准备要送这满朝文武集体去见阎王吗?】
【瞧那一个个脑门子顶在地板上的样儿,哪还有半分平时在御花园显摆的清高劲?】
沈知意在脑海里小声嘀咕,指尖不知不觉已经扣进了一旁的软垫。
萧辞斜靠在车厢深处的龙纹靠枕上,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并未换上那套累赘的龙袍,只是一身贴身的玄金重甲。
那是从江南血战中带回来的锋芒,在车厢微微晃动的光影里,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戾气。
萧辞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紫檀案几。
那沉闷的笃笃声,似乎在跟下方朝臣们的心跳频率死死同步。
他透过卷帘的缝隙,冷冷地盯着那些已经吓得快要脱力的老家伙。
“各部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今日怎么都跪成了这地板上的木头?”
萧辞的声调听起来并不算高。
但听在那些老狐狸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刺,死死扎进了他们的软肋。
跪在最前排的首辅大人身子剧烈晃了晃,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汗水浸透了大红的官府领口,让那一圈布料变得深沉且狼狈。
萧辞见状哂笑,将手里把玩的一枚血玉重重掷在桌面上。
随着这声沉闷的撞击,后排的几名言官差点当场趴在地上。
他们确实没那个胆子在此时叫嚣。
江南传回来的那些密折,早就在这京城官场里炸开了锅。
盐政被血洗,扬州那一票自诩清流的官员全被锁进了木笼。
长生殿那个土皇帝,竟然真的被萧辞用这种暴力法子连根拔了。
这哪里是得胜入城。
这分明就是活阎王带着生死簿回来挨个对账了。
沈知意这会儿倒没心思操心这些人的死活。
她整个人趴在狐皮软垫上,屏住呼吸,两根指尖正跟一颗糖炒栗子较劲。
鉴于那外壳太硬,她还不小心把刚修剪好的指甲尖给弄断了。
那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啧,为了吃这口刚出炉的,老娘真是把这辈子的耐性都用光了。】
沈知意嚼着那口清甜的栗子肉,顺便在脑海里开启了全屏扫描。
系统那刺耳的提示音,随着萧辞的沉默,显示出了一种疯狂刷屏的态势。
【嚯,户部左侍郎这脑门子上的冷汗,比下雨天漏了顶的瓦片流得还欢。】
【他估计在心疼他在姑苏外头藏的那三房如花美眷吧?】
【还有那地窖里还没捂热乎的十万两官银,这回怕是全都要充了我的昭阳宫。】
萧辞听着这些跳跃且市侩的心声,那双冷厉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一道甚是细微的弧度。
他转过头,眼角余光扫向那个正毫无形象地在车顶抠指缝的女人。
【救命,这些当官的也太会演戏了!我得学着点儿。】
【你瞧瞧那个白胡子老头,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官袍领子都湿透了,这是做了多少亏心事?】
萧辞闻言,伸手一指,直接从沈知意的盘子里掠走了最大的一颗栗子。
沈知意彻底愣住了。
她手里拎着的半截壳子在空中晃了两下,随后啪嗒一声掉进了地毯阴影里。
萧辞感受着那丝来自江南的清香甜意,随后看向外头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
【萧辞要是真把那本暗账在这大门口念出来,这帮老马车估计就得直接改行拉灵柩了。】
【我得盯着看谁第一个撑不住,要是真能现场晕死几个,那可太长见识了。】
沈知意的心里压根没想给这帮人留面子。
那位大理寺卿已经快抖成了案板上的一条活鱼。
他死死把那张老脸贴在砖缝里,呼吸急促得像是个破损的风箱。
还有那位平日里管着钱袋子的户部侍郎,此时连那身官袍都快遮不住他在寒风里打摆子的丑态了。
沈知意在心里忿忿地吐槽。
【老娘清点那几千万两存银的时候,都没像他们这样被吓破了胆。】
【回宫后要是谁敢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祸水,我就抱出块金砖敲掉他的门牙。】
【不过萧辞这收银子的手段真是利落,看得老娘手心里都忍不住冒汗。】
【这么多大家伙,要是能偷摸分我一箱子到昭阳宫,以后我在京城横着走都能带起风。】
沈知意在那儿自顾自地做着发财梦。
【萧辞,你最好大方点,否则老娘下次大朝会的时候,就在你这金銮殿门口表演个头顶碗碎。】
萧辞捏着案几的手指发青,骨节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啪嗒声。
这个疯女人,竟然想在那至高权力面前表演这种江湖手段。
他侧头冷冷刮了她一眼,眼底透着一股子不易被外人察觉的头痛与宠溺。
此时的承天门长廊,除了冷风搜刮过瓦片的动静,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萧辞听着那些跳跃的念头,在心里沉闷地下达了一道指令。
他能嗅到周围那些大臣骨子里的虚伪。
这些所谓的大梁顶梁柱,早就被江南的财气熏黑了五脏。
他们在钻营保命这方面,确实练得如火纯青。
这会儿估计还觉得只要自己不松口,皇上就没法真正拿他们怎么样。
萧辞无声冷笑。
鉴于你们敢伸那只脏手去摸国库,那就得做好全家丢掉脑袋的准备。
“沈知意,你打算在里头缩到什么时候?”
萧辞淡淡开了口。
那嗓音在大臣们听来,简直像是判官在揭开阴曹地府的封条。
沈知意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腿上。
“臣妾知错,皇上您这就别折煞我了,我这就出来现眼。”
她赶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火红的狐皮大氅。
萧辞不再理会她。
“下车。”
口谕刚落。
影一侧身立在御辇旁,双手猛地扯开了那层厚重的帘幕。
萧辞不让宫人搀扶,直接大步踏出了车厢。
那玄金重甲的扣环在空中撞出一阵甚是清脆的铁石声。
马靴重重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刻,带起了一阵沉闷且扎心的动静。
跪在前排的内阁重臣,在那一秒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他们甚至能闻到,萧辞身上那股还没洗干净的、属于战场上的烟火味儿。
萧辞负手而立,并没有急着往那道金台阶上走。
他那看猎物般的视线,在全场每个人的后脊梁上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
从最边缘的从九品官员,一直看到那几个拥有通天手腕实权大员。
他走得很慢,但在所有人的感知里,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他们的脑门子上。
“微臣……叩见皇上,恭贺皇上凯旋。”
首辅大人终于带头开了口,那嗓音颤抖得像是在风里飘着的旧棉絮。
他死命把额头抵在那被冰雪覆盖的石板上。
“皇上神武,扫清江南顽疾,真乃大梁不世出的盛事。”
有了老狐狸的带头,后方那群快瘫倒的高官终于敢大口喘一口气。
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再次在广场上铺开,只是里头藏着的,全是个人的恐惧。
沈知意这会儿也跟着出了轿,缩在萧辞的身后,像个娇艳却不安分的祸害。
【啧,这喊声大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这儿练什么狮吼功呢。】
【进城前估计你们这帮人还在心里头求神告佛,希望大佬死在江南。】
【现在见人回来了,又在这儿演起了忠臣良将的戏码,真当萧辞是傻的?】
萧辞在首辅面前的三步远处止住了步子。
他并没有说出平身那两个字,只是在那儿盯着老者的白发看。
沈知意在后头兴奋得直搓手。
【这老家伙伪装得真够可以,官服领子甚至还带个补丁,这皮相简直绝了。】
沈知意念头刚到此处,脑海里的预警就跟疯了一样刺响起来。
那一阵极尖的鸣叫,几乎要把她的瞳孔都震出这一层红丝。
沈知意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炸了。
【藏得比那地府的深渊还要深啊!这老头就是长生殿背后的那个财神!】
萧辞的眼角也在此刻掠过了一抹嗜血的红意。
老东西虽然身子骨快塌了,这心眼子看来是比那蜂窝煤还要多出一倍。
要不是沈知意这种离奇的感官提醒,他这次真要被这忠臣老臣的假象给骗了。
沈知意在萧辞背后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演技要是在我那个时代,不拿几个影帝奖杯都对不起这张老脸。】
【每天在朝会上哭穷,私下里存着的金库估计比这大梁的皇宫还要敞亮。】
【大佬在前面卖命杀敌,你这老狗却在这里带头接风,真的是胆大包天。】
萧辞低笑,那笑声在承天门上空传得很远,也很冷。
“首辅大人是朝廷的柱石,不必行这等能让地板开裂的大礼。”
萧辞缓缓踏前了半步。
他的马靴稳稳地碾在了首辅那截大红官袍的衣角上。
“朕在入城前还在纳闷,怎么这满朝文武,今天抖得比江南的秋叶还要厉害?”
“是这冬日的冷风刮得太狠,还是各位的心里头,实在揣着不敢说的秘密?”
萧辞嘴角勾着一抹狂放且莫大危险的弧度。
他压低了嗓门,用一种甚是缓慢的语速挤压着空气。
“其实你们真的不用这么害怕。”
“朕在江南没收了不少脏钱,也确实砍了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
“但也巧了,正好缴获了一本记录得特别清楚的往来名册。”
萧辞弯下腰,脸贴在老首辅的耳畔,笑得像个从地狱刚爬上来的疯子。
“上面写着各位的大名,每一笔红利都算得清清楚楚。”
“朕倒要亲自算一算,这百姓的钱袋子,究竟有多少是被大人们给藏进了私宅。”
全场在此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千名官员在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魂魄,无一人敢抬头哪怕看这一眼。
萧辞看着首辅那在石缝里抠出血来的指尖。
“大人的雅兴不错,不如现在就陪朕进殿。咱们君臣几个,对着这北风好好地翻看一回?”
天色变得愈发昏暗了。
原本那抹藏在云后的残日,在此刻彻底被乌云给吞了个干净。
那些跪着的大臣,连擦把汗的力气都似乎被这一席话给抽空了。
寒风呼啸着穿透了朱雀长廊。
沈知意看着萧辞的背影,原本那股子嬉笑的心思也彻底冷了下去。
这大梁的烂摊子,终究是要被这位暴君,用最野蛮的法子亲手撕开了。
【萧辞这份气场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得住的。】
【这回清洗过后,估计那长街上的血腥味儿十天半个月都散不掉。】
【老娘得赶紧去那小金库里多搬两根金条垫在枕头底下,这样才有安全感。】
萧辞回过头,目光在沈知意躲闪的小脸上停了整整三秒。
随即,他撩开碍事的披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大殿深处迈步而去。
那些身体僵硬的官员们,直到那挺拔的背影彻底融入了大殿的阴影。
才敢在这死一般压抑的空地中央,发出第一声变了调的长叹。
广场边缘。
那三十口漆黑沉重的玄铁大箱子,正沉默地反射着足以让人自刎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