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咕咚。
一下,两下,三下。
相柳的心脏越跳越稳,越跳越有力。
震得他胸膛之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活了!”
“真的活了!”
听到心跳声的一瞬间,三尊六境大妖的眼眸顿时亮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相柳眉心处那三道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先是儒家的白光,再是释家的金光,最后是道家的阴阳之光,三光交汇,比先前更盛了几分。
“呼哧”一声。
三个神秘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同时收回了手指。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
“有我等馈赠,他的三道根基非但无损,反而比之前更加凝实了。”
另一个冷冷补上一句:
“但这毕竟是借来的修为,他若是真正消化,至少要闭关一年。”
第三个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相柳,他那沉凝的目光从面罩之下透出,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玄甲大妖看得心惊肉跳,活了八百年的它从未见过这种起死回生的手段,嘴唇不自觉颤抖起来,半天挤出一句:“三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回答它,三道神秘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如同来时一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三人走后,玄甲大妖顿感浑身轻松,小声沉吟道:“这三个到底是人是妖……”
说完,玄甲大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相柳,声音顿时一沉:“怎么还不醒来。”
相柳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眉心三光流转,久不见醒,好似困在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无法抽身。
轰隆……
黑压压的天穹忽然滚起一道刺耳雷声,一条条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之内不断穿梭。
空气忽然变得湿润,城边芭蕉树黄绿色的扇叶被一层薄薄的雾水笼罩。
不知不觉间,风中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哗啦……
起初只是几点雨珠子,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阵阵细碎的白烟。
紧接着,风起了,一股带着浓重水汽的闷热之风,从南边的江面上浩浩荡荡地卷了过来,像是有人在云端把一整条江都泼向了人间。
雨势瞬间转大,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白色的雨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丹阳城、将破碎的棋盘、将那些残肢断臂,统统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雨声如鼓,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头。
相柳仍旧躺在雨中一动不动,任凭磅礴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雨水打湿了他那件破烂不堪的天子袍,冲刷着他苍白的面容。
在他身旁的三尊六境大妖并未选择为相柳遮风挡雨,而是静静守在其身旁。
它们总觉得这一场雨来得蹊跷,于相柳而言,或许是一场大造化。
忽地,一滴雨水不偏不倚,落在了相柳的眉心,像渗入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刹那间,相柳眉心处交织的三色光芒猛然大盛,原本干涸的心脉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颗刚刚才恢复跳动的心脏,在这一滴雨水的滋润下,发出了一声如雷般的搏动——咚!!!
这一声心跳盖过了漫天的雨声!
好似在告诉整个丹阳城,妖天子又回来了!
相柳的手指先是动了一下,他缓缓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泥泞中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身躯完全站直,周围那瓢泼大雨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在他身侧三寸之处自动滑落,没有一滴雨水能够打湿他的衣衫。
他就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副身躯,明明还是那副容貌,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之前的他,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带着一股子哪怕碾碎自己也要撕裂天下的戾气。
可此刻的他,站在雨中,像是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顽石,锋芒内敛,气息古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
与此同时,他那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朵淡淡的莲花状头纹,古朴而神秘。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这气息不再是纯粹的妖气,也不再是单纯的儒道释三气,而是一种浑然一体的浩瀚感。
他头顶浮现出一朵气花虚影,时而凝实,时而飘渺,散发着一股恐怖的气息,很显然,他的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六境。
“醒了?”
玄甲大妖沉声问道。
“嗯。”相柳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身旁的三妖,问道:“是三位老祖救了我?”
玄甲大妖摇了摇头,有些涩然道:
“我们哪有这本事。”
“嗯?”相柳眉头紧皱,追问道:“那是谁?”
玄甲大妖扭头看了一眼刚刚三个神秘人站的位置,叹道:“我们也不知道,或许是人,或许是妖。”
相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直勾勾的盯着玄甲大妖,“老祖,此话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
玄甲大妖一五一十的神秘人的事情全盘托出,从那三人及时赶到说到了三人消失,不肯放过一个细节。
相柳听完也是一头雾水,他也想不出那三个神秘人出手相助的理由,同时,他又些庆幸,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城头之上。
司徒贺心中生出一抹不祥的预感,死死地盯着雨中的那个身影,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凉透了。
“为什么……”司徒贺的声音嘶哑,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他又活过来了?”
这一声质问,凄厉,绝望,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
为了杀妖天子相柳,江南四境修士死绝了。
十九楼倒了,大衍死了,李家三祖消散了,金刚寺那位慧字辈的老僧连骨头架子都散了。
还有那么多黄衣使,那么多蓝衣使,那么多丹阳城的百姓……
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好不容易把妖天子逼到了绝境。
可结果呢,妖天子相柳不仅没死,反而更进一步了。
司徒贺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一字一顿:“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