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僵,满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老娘……”陈建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劈叉了,“您跟我交个实底,我、我是不是在外面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大哥?”
陈桂兰被亲儿子这没脑子的话气得脑仁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就在他结实的胳膊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陈建军捂着胳膊疼得直皱眉,“老娘,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陈桂兰掐他一把,“胡咧咧什么!老娘一天天那么忙,哪来的闲工夫给你生个流落在外的大哥?你当你老娘是母猪下崽呢,还随地乱丢!”
陈建军委屈地指着屋里:“那他这声婆婆是咋回事?”
陈桂兰也满脸疑惑。
“老娘咋知道?我也满头雾水。”
话音刚落,三合板隔出的里间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安全帽的三十出头男人满面红光地冲了出来。
这人正是红星码头工程队后勤部的梁主任。
梁主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桂兰面前,一把握住陈桂兰的手,上下晃动,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哎哟!陈桂兰同志,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我今天总算是见到活着的婆婆了!”
陈桂兰被这阵仗唬了一跳,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梁主任,饭可以乱吃,亲戚可不能乱认。咱们这才是头一回见面吧?”
梁主任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献宝似的递到陈桂兰面前。
“婶子,您误会了!您看看这个!”
陈桂兰低头一看,那是一本印着彩色封面的小册子,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婆婆的海岛随军记》。
封面上画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掐着腰站在海边,身后跟着一串胖乎乎的鸡鸭。
“这是秀莲出版的连环画……”陈桂兰愣住了。
陈建军探头一瞧,当场乐出声,伸手指着那册子调侃:“这不是我家秀莲上个月刚收到的样书嘛。羊城新华书店上周才铺货,这么快就你们就买到了?”
“可不是嘛!这本连环画现在在市里可火了!作者‘海岛小莲’的笔下,这个婆婆特别鲜明立体,非常受欢迎。”
梁主任越说越来劲:“我媳妇天天搁家里捧着看,一边看一边掉眼泪,说要是能摊上这么个明事理会疼人的婆婆,大冬天让她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被单都乐意!我们后勤部这帮大老爷们私下传着看,都馋人家有这么个敞亮长辈。”
“来了海岛才知道这里面婆婆画的就是您。我们还天天开玩笑说,要是陈桂兰同志是咱们的婆婆该多好!这不,小刘刚才一激动,就顺嘴喊出来了。”
旁边的助手小刘红着脸连连点头:“婶子,您在书里手撕碎嘴邻居那段,太解气了!我们都是您的忠实读者!”
陈桂兰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婆婆粉。
误会解开,气氛热络起来。
梁主任热情地把陈桂兰和陈建军请进办公室,倒了两杯高碎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
“婶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团长昨天带过来的海鲜酱和咸鸭蛋,我亲自尝了,那味道,绝了!比市里国营饭店的还好!”
“咱们工程队现在五百多号人,天气热,大伙儿胃口差,急需这种下饭的重口味东西。我打算每个月跟您订两千瓶海鲜酱,三千个咸鸭蛋!这数量可不是个小数目。您那边能吃得下不?”
陈桂兰笑着道:“梁主任放心,这点数目我们合作社完全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
梁主任多问了一句,“陈大姐,除了海鲜酱和咸鸭蛋,合作社还有没有其他的产品,最好是下酒的。”
“下酒的?”
“可不嘛。”梁主任拍了拍桌面,语气透着无奈,“工程队五百多号壮汉,天天顶着日头扛水泥下地基,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到了晚上收工,大伙儿就指望那口散装白酒解个乏。光喝酒没菜哪行?我就琢磨着,弄点耐放又解馋的下酒菜给大伙儿添个彩。”
“梁主任,不瞒您说,我们合作社刚起步,主打的就是海鲜酱和咸鸭蛋。下酒的吃食,目前确实还没有。”陈桂兰坦诚交底。
梁主任搓了搓手,连连叹气:“哎呀,那真是可惜。不骗您,我连专项条子都备齐了,只要东西合适,我二话不说,当场还能再跟您多订两千斤。”
这送到门口的生意做不成,陈桂兰也觉得可惜。
“有钱赚是大好事,这钱就在手边,抓不着也是我准备得不够充分。不过梁主任你放心,海岛别的不多,海产最丰饶。”
“这下酒菜的门道,等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只要新花样弄出来,一定给梁主任尝鲜。”
梁主任一听有门,双手一拍,满面红光:“有陈大姐这句话,我这心算是落回肚子里一半!我就等您的好消息,只要味道能赶上那海鲜酱的水平,这两千斤的指标,我就都给您留着!我们今天先签海鲜酱和咸鸭蛋的合同,回头你有新产品,再补充。”
“行。”
梁主任把电风扇的朝向对准陈桂兰,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早拟好的供销合同,双手递了过去。
“陈婶子,您看看这条款。咱们工程队现在急需改善伙食,只要您那边的金沙海鲜酱和咸鸭蛋能保质保量供应,资金这块,我们走国营单位的专项拨款,每个月按时结算,绝不拖欠一分钱。”
陈桂兰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看仔细。
八十年代的公家合同格式严谨,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每月两千瓶海鲜酱,三千个咸鸭蛋,单价按照她们合作社的批发价。
算下来,这笔订单每个月能稳定给合作社带来上千块的纯利润。
“梁主任是个爽快人,条款没问题。我们铁锚湾海鲜合作社有正规执照,保证每一瓶酱、每一个蛋都干干净净,味道绝不打折扣。”陈桂兰合上合同,掏出随身带着的红印泥。
签字、按手印、盖合作社的公章,动作一气呵成。
合同一式两份,梁主任仔细收好一份,脸上笑开了花。
他拿起桌上那本卷了边的《婆婆的海岛随军记》,略带局促地搓了搓手:“婶子,咱们公事谈完了。您看……能不能在书上给我签个名?我媳妇要是知道我今天见着您本人了,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陈桂兰被逗乐了,接过连环画,在扉页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梁主任双手捧着书,宝贝似的收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两人握手道别,合作愉快。
陈建军带着陈桂兰签完合同,便去忙了。
陈桂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海岸线的土路往回走。
刚绕过一片防风林,就听见前方老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抬眼望去。
平时停满木帆船的简易码头上,此刻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男男女女的叹息声混杂着海浪的拍打声,气氛压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