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纪录片更新的日子，费尔南多再一次悄悄摸到小卖部附近。
电视里正放着熟悉的片头。
他高兴地靠近，发现老板扭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顿时动作一滞。
不过，老板这一次似乎没打算赶走他。
老板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刚才转头的动作只是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而已，又聚精会神地继续看起了电视。
费尔南多观察了一会，再没有什么异常了，于是继续小心地靠近。
他蹲在小卖部斜对面那个墙角，仰头看着小卖部柜台上的电视机屏幕。
这一集纪录片的背景音乐很轻快，画面也明亮许多。
小海豹和海豚一起，追在一艘拖船的后面。
船尾渔网割开的白色海浪中，时不时漏下一些晕头转向的大虾，被小海豹尽数吞进嘴里。
费尔南多看着，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吃饱之后，小海豹和海豚玩心大发，居然又开始玩河鲀。
河鲀漂浮在海面上，被海豚猛地一顶。
然后这个长满刺的圆圆的球形生物急速地接近镜头，伴随着啪的一声闷响，河鲀近到几乎要贴在镜头上，又立刻在小海豹的顶弄下再一次飞向海豚的方向。
费尔南多感觉自己和小海豹的距离拉近了好多。
自己玩棒球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
追逐圆形的物体就会感到满足，竟然是所有生物都有的设定！
继续往后看，小海豹发现了一艘沉船。
沉船上覆盖着海藻、海绵、贻贝，住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鱼。
镜头随着小海豹的视角在沉船周边探索，然后，一只正在脱壳的帝王蟹出现在镜头正中间。
背景音乐陡然俏皮起来，小海豹在欢快的节奏中激动地游向帝王蟹。
游到一半，音乐骤停，小海豹和帝王蟹之间的距离也死死地固定住，不管画面如何晃动都无法再继续前进。
镜头往周围一转，费尔南多这才看到，小海豹的身体被卡在船身的窗口中了。
小海豹发出绝望的叫声，不断激烈地挣扎，但无济于事，它卡在那个狭窄的窗口，进退不得。
那只脱壳的帝王蟹就在小海豹眼皮子底下，离开了旧壳，大摇大摆地拖着软绵绵的身体离开了。
费尔南多哎呀一声。
这么大的螃蟹，跑了好可惜！
同时，他又好担心小海豹的处境。
他知道，小海豹是需要每过一段时间都上浮换气的。
如果在这个窗口里卡住出不来了……小海豹肯定会有危险！
在费尔南多紧张且担忧的心情中，舒缓的音乐缓缓切入，纪录片旁白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作为一只幼年个体，小海豹还没有学会完整地认识这个世界，也还没有学会完整地认识自己。在面对近在眼前的食物时，它错估了自己的体型，忽略了环境中可能的危险。”
“……至于那些经验更丰富的智者，则往往会进行更多的观察和比较。它们选择的路或许会更迂回、更曲折，但这条路一定更稳妥。”
配合着旁白的话语，黑白色的海豚出现了。
它绕过破裂的船身，进入了不远处一个宽阔的缺口，身影消失片刻后，它从另一条通道中游过来，到了小海豹面前。
费尔南多握着拳头，给海豚和小海豹加油。
电视上，海豚开始用它的吻部和身体把小海豹往卡住的窗口外面推。
一次，两次……不知道多少次尝试之后，画面大幅度地一抖，豹豹快速地往后退去，离开窗口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
镜头迫不及待地一直向上，露出了海面，好像都能听到小海豹呼吸新鲜空气的声音。
费尔南多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海豹和海豚并肩游动，在纯净的蓝天之下，温暖的阳光当中，纪录片走向了结尾。
费尔南多愣愣地看着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回想小海豹被卡住的那一段视频。
从纪录片剪辑的画面到配乐到旁白柔和的声调，费尔南多能看出来，整个制作团队对小海豹充满了珍视和呵护。
他身边没有像这样爱护自己的可靠的成年人。
要么不够熟悉，要么像上级一样对他更多的是利用和合作，像小卖部老板这样默许他蹭电视看都已经算难得的善意。
没有人会教他如何过好生活，所以他往往从小卖部柜台上那个老旧的电视中努力地学习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团队如何关怀小海豹，他就应该如何关怀自己。
认识世界……认识自己……观察比较……
他咀嚼着这些话，对比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条路。
接替上级的工作当然是诱人的。上级在这片街区几乎可以横着走，他手里的钱好像也用不完一样。
但有时候上级让他送货，那些客户眼神涣散，举止癫狂，让他本能地害怕。
有时候上级让他盯梢，看到警察的身影或者听到警笛声响起的时候，他虽然只是负责吹个口哨而已，但也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感到心虚。
至于棒球……
他喜欢打棒球，喜欢追逐，喜欢看到球被自己敲到天边。
可是这条路也艰难无比。有些人在棒球学院里白费几年青春，最后根本拿不到合约。好一点的能进入小联盟，但上场的机会可能也寥寥无几，工资又低，还得去打零工维持生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边角锋利的名片，心中有了一些偏向。
犹豫了片刻，他把名片拿出来，第一次走到小卖部柜台跟前。
老板对他的靠近有些诧异，但并没有直接驱赶他，而是硬邦邦地问了句：“有什么事。”
费尔南多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零钱，放在柜台上：“想打个电话。”
老板收了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和球探通完话，约好时间和地点，归还手机之后，费尔南多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手指抠着柜台上面那层玻璃，迟疑着问：“老板，你觉得打棒球好还是混帮派好？”
老板一愣，她没料到这个小孩会突然问自己这些，但转念一想，他没有亲人，年纪也还小，正是迷茫的时候，不知道向谁求助所以看到人就问也正常。
至于棒球还是黑帮……
老板想到刚刚电视里放的，小海豹被卡住又被海豚救下的画面。
这个孩子以后要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可不会有人救他。
不过起码现在，她可以告诉他，别往那条危险的路走。
老板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会让他选棒球。”
费尔南多低声说了句谢谢，飞快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