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大乌贼最后也没有吃完,剩了一小半腕足和身体。
不过经历了红鼓鱼的教训之后,这一次没有谁再说什么别浪费带着下顿吃之类的话了。
吃剩的残骸直接被遗弃在海里,然后三只再次出发,向北前进。
瓜头鲸只在刚看到海豚的断牙的时候内疚了那么一秒,现在已经恢复了平常没心没肺、吵吵闹闹的样子。
一直在旁边很兴奋地说什么更深的海底还有超级超级大的大王乌贼,好像能长到十几二十米长,只有抹香鲸才能吃它们,据说肉酸酸的。
说完又继续到处跑,到处咔哒咔哒。
周宁的情绪却切换得没那么快。
她恍然想到自己上辈子死的那段过程。
一开始确诊说病有点严重的时候,她心里根本没什么真实感。
她还好好的呢,突然说她身患绝症?简直像开玩笑一样。
她从小没生过什么大病,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去医院详细做做检查,打几天针,肯定就好了。
她甚至把手头一个方案写完了才请的假。
到后面,辗转了好几家医院检查结果都相同,在确切地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之后,那种荒谬感又变成了浓浓的恐惧和害怕。
不过,死亡在她身上还算仁慈,来得很快。
但现在海豚要面对的,就有点残忍了。
这是一场被拉长了无数倍的清醒的告别。
它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老,看着死亡如何把自己带走。
虽然海豚之前总是说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好像看得很开一样。
但它在看着自己下沉的那颗断牙时,那沉默的几秒钟里,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恐惧吗,悲伤吗,不舍吗,会感到绝望吗?
看着周宁愁眉苦脸的样子,海豚一摆尾鳍,优雅地靠过来。
“你肯定又在想不开了。”
“哎……”周宁叹了口气,组织着语言,慢慢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海豚听。
“我只是觉得……死亡好像是一个很漫长又很痛苦的过程,我不知道怎么去阻止,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更不知道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些。”
“有点意思。”海豚听完她的话,若有所思地吐出几个音节,“照你这么说,我不是将要死亡,而是正在死亡?可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看,所有的生物从刚出生不就已经走在向死的路上了吗,只是有的旅程长一些,有的短一些罢了。你又为何独独为我这段路程而特别感到难过呢?”
周宁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因为我特别在意你啊!所以当然会为你的衰老而感到痛苦。你会越来越无力,以前能做到的事情,可能渐渐都做不到了。”
海豚悠悠道:“但对我自己而言,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这是一个我未曾到过的生命阶段,身体的每一种变化都是一种新的体验。”
它想了想,补充道:“其实刚出生的时候才是生命最羸弱,最无助的阶段吧。但从来不会有谁为新生命的诞生而痛苦和悲伤呢。”
“那是因为……”周宁仔细思考着,“新生的生命虽然孱弱,可是大家都知道它以后会成长,会变得强壮、充满活力、拥有无限的可能,所以那个过程虽然弱小无助,但是充满希望。”
海豚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说的话也开始绕口了:“所以你悲伤是因为,你觉得衰老是一个向下的、注定悲剧的过程,而它的悲剧性又是由它的终点也就是死亡所决定的。”
周宁脑子稍微有点打结了,捋了一会才回应:“应该是吧,是。”
听到这个回答,海豚立刻笑了,它有些自得地抛出早已想好的质问:“但你又怎么敢假定死亡之后一定是意识的消失,一定是永恒的虚无,一定是痛苦呢?明明死亡后的世界和出生前的世界一样,是我们完全未知的境地。”
周宁陷入沉思。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她自己倒是死过一次,但个例又没有普遍性。并且生者和死者也没法交流,没法像统计毕业生去向一样统计死亡后的去向,没有谁能确定死之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笨死了!”在远处竖着耳朵听的瓜头鲸忍不住跑过来,插嘴道,“死亡也是去未知的地方啊!就像海鸥要去岸上找美食,就像同伴要去遥远的太平洋繁衍,你不知道它们具体在哪里,但也说不定它们过得很好啊!干嘛哭哭啼啼的!”
周宁心里稍稍有点松动了,但被傻里傻气的瓜头鲸教育,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她大声嘟哝:“刚刚看到海豚掉牙齿的时候你不也一样很难过吗!你凭什么说我!”
瓜头鲸理直气壮:“我那是尊老爱幼,和你傻乎乎的担心未来的死亡可不一样。”
周宁一时语塞。
她看向海豚,那双稍显浑浊的眼睛沉静如海,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表情看着她和瓜头鲸争辩,不见一丝难过和痛苦。
她心中莫名松快了几分。
想想也是,海豚本来就是一只很有探索精神的豚,走向生命新的阶段,观察衰老如何在它身上降临,或许对它来说真的不是一件纯粹的坏事吧。
更何况,现在海豚还有了自己和瓜头鲸还有海鸥的陪伴,不会太孤单,食物和安全也有一定的保障。
“你才傻!起码我不会搁浅!”周宁大声反击瓜头鲸,用语言攻击它脆弱的地方之后飞速朝着前方逃窜。
瓜头鲸哇哇叫着追上来。
小队里的氛围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周宁和瓜头鲸相互追逐着,吵吵闹闹地前行。
周宁奋力地游动着,试图把一切悲伤甩在身后,她想,明明正在经历衰老和死亡的是海豚老师,但获得安慰的却总是自己,也太不合适了。
就像瓜头鲸说的,让即将死亡的同伴获得更多的快乐和安宁才是好的临终关怀。
就算是为了不影响海豚老师,她也一定要学着去用更积极、更快乐的姿态去面对衰老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