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官道上像一道巨大的门闩。
李成安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天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神色如常。
车厢里，林倾婉靠在李成安肩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昨天在集市上买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李成安正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那位小郭先生，真会来追咱们？”林倾婉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李成安嘴角微微勾起：“做生意，就看谁先沉不住气，沉不住气的，往往是要是吃点儿小亏的！西月家大业大，这点损失扛得住，咱们不行啊，咱们家里人多，不能吃这个亏！”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身轻轻一晃，林倾婉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她连忙扶住车壁。李成安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等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
“世子，”天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不紧不慢，“前面有人拦路。”
李成安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晨光中，官道上站着十几个身穿铠甲的士兵，排成两列，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穿着一身明光铠，腰间挎着长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哨卡兵。
那校尉看到李成安探出头来，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敢问可是隐龙山李世子？”
李成安靠在车窗上，单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郭小桐的人？”
校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末将奉郭先生之命，请世子移步一叙，我家先生想请世子喝杯茶。”
李成安笑了，像是得意，又像是无奈，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去见你家先生倒是没什么不可以，我就是想问问，你家先生这次出门，”李成安重新看向那校尉，语气漫不经心，“带了多少银子？”
校尉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才道：“这个…属下就不太清楚了。先生出门，不需要带银子。”
“哦？他出门都不用带银子的？”李成安好奇的问道。
校尉顿了顿，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那是自然，西月境内，只要朝廷所属的钱庄，里面的银子我家先生都有权调用。”
李成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原本懒散靠着车窗的姿势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笑容从“客气”变成了“热情”，从“热情”又变成了“亲切”。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拖长了调子，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任何朝廷所属的钱庄？他都有权调用？”
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这是陛下给我家先生的特权。”
李成安拍了拍车壁，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既然如此，那就请吧，你家先生这可是大客户中的大客户。”
他缩回车厢里，对林倾婉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夫人，生意来了。”
林倾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校尉在前面引路，马车调转方向，没有回城，而是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标识，看上去和寻常百姓家的后门没什么区别。
但门口站着两个便装的侍卫，腰杆笔挺，目光如鹰，一看就是军中精锐。
校尉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门扉大开。
校尉回身抱拳：“世子，请。”
李成安下了马车，伸手把林倾婉扶下来，三人穿过黑漆木门，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茶香袅袅，在晨光中升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长衫，正低头摆弄茶具，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郭小桐他放下手里的茶壶，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李成安，又看了一眼挽着他手臂的林倾婉，最后落回到李成安脸上，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有礼，像个好客的主人。
“李成安，总算来了。”他拱手道，“请坐吧。”
李成安也不客气，拱了拱手算是回礼，然后大喇喇地在石椅上坐下。林倾婉在他身边落座，天成则站在三步之外，身形如松，不言不语。
郭小桐亲自斟了三杯茶，推到李成安和林倾婉面前，又朝天成那边示意了一下：“这位壮士，也请用茶。”
李成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郭小桐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李成安，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道：“你去了大荒，见了谢居安，还去了明月城，见了大荒的皇帝。如今到了西月，却不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成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茶的好坏。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郭小桐，一脸无辜：“我又不是西月人，攀你这高枝也没用，再说了，你也不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见你干什么？不请自来，这很没礼貌！”
郭小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对，”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接话，“听说你小子向来喜欢逛青楼，可惜我这儿是边关，没那么好的青楼让你逛。”
他看了林倾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想到如今你成亲了，这点爱好还是没放下。这点是我的不是了，下次请你喝茶，我一定选个好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