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十九,汴京皇城西内。
晨雾笼罩着这片偏远的宫苑,青灰色的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钱乙挎着医箱,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守卫的禁军面无表情,查验了太医腰牌和枢密院签发的文书,才放他们通过。
“钱太医,前面就是‘静心苑’了。”引路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中格外刺耳,“齐王殿下就住在这里。您可要小心,殿下疯癫起来,会咬人的。”
钱乙神色如常:“多谢公公提醒。不知殿下近来病情如何?”
“时好时坏。”太监摇头,“好的时候安静坐着,坏的时候砸东西打人。王都知吩咐了,要严加看管,药不能断。”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独立院落。院门上悬着“静心苑”匾额,字迹已有些斑驳。推门进去,院内空荡,只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枝干扭曲如鬼爪。
正屋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太监,见钱乙来,其中一个上前:“可是来给殿下看病的?”
“下官太医院钱乙,奉旨为齐王殿下诊治。”钱乙出示文书。
太监仔细查验后,让开身位:“殿下刚服了药,现在安静着。钱太医请进,但只能待半个时辰。这是规矩。”
“下官明白。”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窗户都被木条封死,只留几道缝隙透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坐在榻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钱乙反手关上门,轻声道:“殿下,下官钱乙,奉旨来为您诊治。”
男子没有反应。
钱乙走近几步,看清了齐王赵元佐的侧脸——原本英俊的面容如今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双手被布条松松地绑在身前,应该是为了防止他自伤。
“殿下,下官要为您诊脉。”钱乙在榻边坐下,手指搭上齐王的手腕。
脉象浮滑而乱,确实是服用大量镇静药物后的表现。但钱乙注意到,齐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药物导致的颤抖,而是某种有意识的动作。
他抬眼看去,齐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虽然转瞬即逝,但钱乙捕捉到了。
“殿下的病情……”钱乙一边诊脉,一边观察四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两个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桌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残渣。
钱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药碗闻了闻。药味复杂,至少有七八味药材,但他敏锐地分辨出其中几种:曼陀罗、天仙子、乌头……都是强力镇静、致幻的药物。长期服用,确实会让人神志昏聩。
但剂量有问题。这碗药里的乌头用量,足以让一个健康成年人昏迷,但对长期服药的齐王来说,却只是维持“安静”状态。
他在控制剂量,既不让齐王完全清醒,也不让他彻底痴傻。
钱乙放下药碗,回到榻边。他从医箱中取出银针:“殿下,下官要为您施针疏通经络,可能有些痛楚,请忍耐。”
说话间,他以极快的速度在齐王手臂上扎了三针。这不是治疗针法,而是刺激穴位的特殊手法,能短暂提升人的神志清明度。
齐王身体微震,眼中闪过痛苦,但随后,那混沌的眼神开始聚焦。
钱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我是赵机派来的。魏王已被救出,他说您是装疯。若您听得懂,眨三下眼睛。”
齐王的眼睛眨了眨。
一、二、三。
钱乙心中大定,继续道:“三月廿八,王继恩要动手。您手中可有证据?”
齐王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钱乙注意到,他的舌头上有溃烂的痕迹——是被药物灼伤的。
“点头或摇头。”钱乙道,“证据在您手中?”
齐王点头。
“在静心苑内?”
摇头。
“在宫外?”
点头。
“在何处?”
齐王艰难地抬起被绑的手,指向墙角那堆杂物。钱乙会意,走过去翻找。杂物大多是破损的器物、旧书、废纸。他仔细查看,在一本破烂的《道德经》里,发现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正要取出,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钱太医,时辰到了。”
钱乙迅速将书塞回原处,回到榻边起针。银针拔出时,齐王眼中的清明逐渐消散,重新变得混沌。
“殿下脉象虚浮,需调整药方。”钱乙大声道,既是说给门外听,也是说给齐王听,“下官会重新拟方,明日再来。”
他收拾医箱,开门出去。两个太监探头看了看屋内,见齐王仍安静坐着,便关上门。
“钱太医,殿下的病情可有起色?”引路太监问。
“沉疴难愈,需慢慢调理。”钱乙道,“下官明日再来,还请公公通禀。”
“好说好说。”
走出静心苑,钱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森的院落。那张纸,他必须拿到。但下次来,恐怕更难了。
同一时间,枢密院值房。
赵机正在与吴元载商议,亲兵进来禀报:“安抚使,皇城使王继恩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请他进来。”吴元载道。
王继恩一身紫色官袍,面容白净,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吴枢密,赵安抚,打扰了。”
“王都知客气,请坐。”吴元载示意看茶。
王继恩坐下,目光在赵机身上扫过:“赵安抚年轻有为,在河北推行新政,整顿边防,咱家在宫中都有耳闻。陛下对您,可是赞赏有加啊。”
“承蒙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赵机不动声色。
“不过……”王继恩话锋一转,“咱家听说,赵安抚近日在查一些陈年旧案,还牵扯到宫中之事。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来了,试探。
赵机神色平静:“王都知说的是哪件旧案?臣奉旨整顿河北,查的都是边军贪腐、通敌叛国之案。至于宫中之事,臣岂敢过问。”
“哦?那魏王殿下之事,赵安抚也不知?”王继恩的笑容淡了些。
“魏王殿下不是一年前就病逝了吗?”赵机故作惊讶,“难道……另有隐情?”
王继恩盯着赵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赵机神色如常,眼神清澈。
“看来是咱家听错了。”王继恩端起茶盏,“不过赵安抚,咱家要提醒您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涉及天家之事,还是糊涂些好。”
“王都知教诲的是。”赵机点头,“但臣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有不法之事危及社稷,臣也不敢装糊涂。”
话中带刺。王继恩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赵安抚忠心可嘉。对了,听说您救了个被山匪劫持的商人,还安置在真定府医馆?”
这是在试探魏王的下落。
“确有此事。”赵机坦然道,“那商人被山匪折磨,神志不清。臣请医官诊治,待他康复后,再送其返乡。怎么,王都知认识此人?”
“不认识,只是随口一问。”王继恩起身,“咱家还有事,先告辞了。吴枢密,赵安抚,改日再叙。”
送走王继恩,吴元载脸色凝重:“他在试探,说明已经起疑了。”
“不止起疑,他在警告。”赵机道,“他知道我在查,但不确定我知道多少。钱太医那边如何?”
“刚传来消息,已见过齐王,确认是装疯。但没能拿到证据,明日再去。”
“不能再拖了。”赵机决断道,“王继恩今日来试探,说明他已警觉。我们必须加快行动。张齐贤那边有消息吗?”
“正在查王继恩近日的动向。”吴元载道,“但他行事周密,恐怕难有发现。”
正说着,张齐贤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吴枢密,赵安抚,有发现。”
“坐下说。”
张齐贤喘了口气:“我以巡查宫禁为名,查了皇城司近日的出入记录。三月以来,王继恩的心腹太监频繁出入西内,尤其是静心苑。但奇怪的是,记录上只写‘送药’‘送衣’,没有详细记载。”
“这很正常。”吴元载道。
“不,不正常。”张齐贤道,“按宫规,凡进出宫禁,都要详细记录物品、人员、事由。但王继恩的人,记录都极其简略。而且我查了药房的记录,送往静心苑的药物,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三成。”
多出的药物去哪了?要么是王继恩贪墨,要么……是另有用途。
“还有,”张齐贤压低声音,“我查到,王继恩在汴京城外有处私宅,在城西三十里的柳家庄。那里常有陌生人出入,而且……运送的物品都用黑布遮盖,形迹可疑。”
私宅?赵机想起真定府的通宝号、永盛粮行。王继恩在各地都有据点,这处私宅,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张推官,能查到那处私宅的具体情况吗?”
“我已经派可靠之人暗中监视。”张齐贤道,“但那里守卫森严,很难靠近。”
赵机沉思片刻:“不能打草惊蛇。继续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特别是三月廿八前后,必有异动。”
“好。”
张齐贤离开后,吴元载忧心忡忡:“三月廿八只剩九天了。我们证据不足,如何扳倒王继恩?”
“证据会有的。”赵机眼中闪过锐光,“齐王手中的证据,王继恩私宅的秘密,还有……辽国那边的动静。”
“辽国?”
“王继恩若真要政变,必会勾结辽国牵制边军。”赵机道,“我已派人传信真定府,让曹珝加强边境巡查,留意辽军异动。同时,让苏若芷通过商路,打探辽国南京的动静。”
吴元载感慨:“赵安抚思虑周全。但此事风险太大,若一击不中,反受其害。”
“所以我们要一击必中。”赵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王继恩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宫中。要扳倒他,必须证据确凿,雷霆一击。而且……必须得到陛下的支持。”
“陛下那边,我会设法进言。”吴元载道,“但陛下多疑,没有铁证,很难让他相信王继恩会谋逆。”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赵光义雄猜之主,既要用王继恩这样的宦官制衡文臣武将,又时刻提防他们坐大。要让他相信王继恩谋逆,必须有无法辩驳的证据。
夜幕降临,钱乙再次来到枢密院客舍。
“那张纸拿到了吗?”赵机急切问道。
钱乙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最醒目的,是顶端一行:
“传位于三子光义……”
这是传位诏书的草稿!虽然只是草稿,但有先帝的笔迹和私印!
赵机双手微颤,继续往下看。诏书中详细列举了传位给赵光义的理由,但也提到“若光义有不德,诸王可共议废立”。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被划掉的话:
“齐王元佐,性仁孝,可为储副,以安社稷。”
这句话虽被划掉,但墨迹犹存。而且旁边有先帝的亲笔批注:“元佐年幼,待其长成,可辅光义。”
“这是铁证。”吴元载声音发颤,“先帝确实曾考虑过齐王。王继恩他们,可能就是以此为凭,认为今上得位不正。”
“不止如此。”钱乙又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齐王药碗中取出的残渣。除了镇静药物,还有一味‘忘忧草’,长期服用会让人记忆混乱,甚至失忆。”
“他们想让齐王忘掉这件事?”赵机问。
“不,是让齐王只记得部分内容。”钱乙道,“我查验过,药量控制精准。齐王能记得诏书的存在,但记不清细节,也无法清晰表达。这样,他既能作为‘证据’,又不会构成威胁。”
好狠毒的手段。赵机收起诏书草稿和药渣:“这些证据,足以让陛下相信了。”
“还不够。”吴元载摇头,“王继恩可以说,这是齐王伪造的。我们必须拿到他谋逆的直接证据。”
“那就等三月廿八。”赵机眼中闪过决绝,“他既然要动手,就会露出马脚。我们布好网,等他来钻。”
当夜,赵机写了两封密信。一封送往真定府,让周明、沈文韬加强戒备,同时请李晚晴继续照料魏王,苏若芷留意商路动静。另一封写给曹珝,令他在边境加强巡查,随时准备应变。
信送走后,赵机独自站在庭院中。
汴京的春夜,仍有寒意。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距离三月廿八,只剩八天了。
八天后,要么王继恩伏诛,阴谋瓦解;要么……天下大乱。
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月光下,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
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城,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而赵机,正站在风暴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