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十八,汴京城。
春雨初霁,汴河两岸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但赵机无暇欣赏这春日景致,他带着十名亲兵,风尘仆仆地穿过朝阳门,直奔枢密院。
吴元载早已在值房等候,见赵机进来,屏退左右,神色凝重:“你送来的信,陛下已经看了。”
“陛下如何说?”
“震怒。”吴元载压低声音,“魏王被囚一事,陛下完全不知情。但王继恩在宫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他恐生变故。”
赵机从怀中取出魏王的亲笔信,还有那方丝帕:“这是魏王殿下亲笔所书,详细说明被囚经过。这方丝帕,是从魏王贴身衣物中找到的,绣有‘淑’字,应是淑妃之物。”
吴元载展开信细读,越看脸色越沉:“王继恩好大的胆子!竟敢囚禁亲王,勾结辽国,意图谋逆!”他看完信,又拿起丝帕,“淑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竟也牵涉其中。”
“三月廿八,王继恩必有动作。”赵机道,“魏王殿下说,淑妃被王继恩控制,可能被迫参与阴谋。齐王那边……”
“齐王赵元佐被囚西内六年,太医说他疯癫无状。”吴元载沉吟,“但若如魏王所言,齐王是装疯,那他手中可能真有当年即位的证据。”
“什么证据?”
吴元载起身走到窗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平兴国四年春,先帝病危时,曾拟传位诏书。但诏书还未发出,先帝就……去了。那份诏书,不知所踪。”
赵机心中一震:“诏书上写的不是今上?”
“不知道。”吴元载摇头,“当时在场的有三位宰相、两位枢密使,还有王继恩。诏书由王继恩保管,但先帝驾崩后,他说诏书被先帝临终前焚毁了。”
“有人信吗?”
“不信又能如何?”吴元载苦笑,“当时今上以晋王身份监国,手握禁军,又有石守信等将领支持。那份诏书即便存在,也没人敢拿出来。”
除非……齐王手中有副本,或者有其他证据。
“齐王被囚西内,守卫森严。”赵机道,“王继恩每月探视,名义上是‘照料’,实则是监控。我们要想见到齐王,难如登天。”
“未必。”吴元载眼中闪过精光,“三月廿八是齐王‘病重’之日,按制,陛下会去探视。届时西内守卫会加强,但也会混乱。我们可以趁机……”
“不行。”赵机摇头,“若王继恩真要在那日动手,陛下亲临西内太过危险。我们必须提前行动。”
“提前?如何提前?”
赵机想起现代特种作战的思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大张旗鼓调查其他案子,暗中派人潜入西内,接触齐王。”
“派谁去?王继恩在西内耳目众多,陌生人根本进不去。”
“太医。”赵机道,“齐王既然‘病重’,需要太医诊治。太医院里,可有可靠之人?”
吴元载思索片刻:“院使刘翰为人正直,但年事已高。副使许希……此人与王继恩有往来,不可信。不过有个年轻太医,叫钱乙,医术精湛,因不肯趋炎附势,一直在太医院受排挤。”
“此人可用?”
“可用。”吴元载肯定道,“钱乙的父亲当年因言获罪,被流放岭南,他对朝中权贵素有不满。而且他精通疯症治疗,由他去为齐王诊治,合情合理。”
“好,那就安排钱乙。”赵机道,“但光有太医不够,还需要内应。淑妃那边……”
“淑妃每月初一会去西内佛堂诵经。”吴元载道,“今日是十八,离下月初一还有十三天。太久了。”
“不能等。”赵机决断道,“我去见张齐贤。”
“张齐贤?”吴元载一怔,“他是清流领袖,但为人谨慎,未必愿意卷入此事。”
“他的侄子张浚在真定府讲武学堂,形迹可疑。”赵机道,“若张齐贤与此事无关,他必会大义灭亲;若有关……我们正好借此试探。”
吴元载想了想,点头:“也好。张齐贤现任开封府推官,有巡查之权。我写个手令,你以核查边军调动为名去见他。”
半个时辰后,开封府衙。
张齐贤年约四十,面白微须,一身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见赵机出示枢密院手令,他礼貌接待,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赵安抚少年得志,推行新政,整顿边防,张某早有耳闻。”张齐贤请赵机入座,“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为张浚。”赵机开门见山。
张齐贤脸色微变:“浚儿在真定府犯了何事?”
“他报名讲武学堂,表现优异,已通过初试。”赵机话锋一转,“但他入学报到时,所用保书上的签名,笔迹与张推官平日奏疏上的,略有不同。”
说着,赵机取出那份保书的副本。张齐贤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我的笔迹。”他沉声道,“我从未为浚儿写过保书。这签名……是仿造的。”
“仿造者很用心,形似九分,但神韵不足。”赵机道,“张推官可知道,谁会冒充您的名义,为令侄担保?”
张齐贤起身踱步,神色凝重:“浚儿父母早亡,由我抚养长大。但他性情孤傲,三年前离家游学,很少与我联系。今年正月突然来信,说要去真定府投军,我还劝他专心科举……”
“他信中可提过结识了什么人?”
“只说在游学时遇到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未说姓名。”张齐贤突然停步,“赵安抚,你怀疑浚儿卷入什么案件?”
赵机直视他的眼睛:“张推官可知‘三爷’?”
张齐贤瞳孔骤缩,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震惊没有逃过赵机的眼睛。
“听说过。”张齐贤声音干涩,“朝野传闻,有个神秘人物,在暗中结党营私。但都是捕风捉影,无人见过真容。”
“不是捕风捉影。”赵机缓缓道,“‘三爷’囚禁魏王,勾结辽国,意图谋逆。而张浚的保书,用的是‘玄鸟令’的印泥。”
“玄鸟令”三字如惊雷般炸响。张齐贤跌坐回椅子,脸色苍白。
“张推官,”赵机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您为人正直,清誉满朝。但令侄可能已被人利用。若您真想救他,就该说出实情。”
张齐贤双手颤抖,良久,才低声道:“三个月前,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浚儿在他们手中。要我……要我为他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陛下问及河北新政时,为赵安抚美言几句。”张齐贤苦笑,“我当时不解其意,但为了浚儿安全,照做了。后来陛下果然问起,我说‘赵机年轻有为,新政利国利民’。”
赵机心中恍然。难怪皇帝对他越发信任,原来朝中有人暗中助推。
“送信的是谁?”
“不知道。信是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落款。”张齐贤道,“但信纸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宫中御用之物。”
宫中!又是宫中!
“张推官,令侄可能已被‘三爷’控制,作为要挟您的筹码。”赵机正色道,“要想救他,必须扳倒‘三爷’。而扳倒‘三爷’,需要您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
“三月廿八之前,盯紧王继恩。”赵机道,“您是开封府推官,有巡查缉捕之权。王继恩若有异动,您最容易察觉。”
张齐贤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为了浚儿,也为了朝廷,张某义不容辞。”
离开开封府,赵机又去了太医院。以“河北西路安抚使咨询边军医疗”为名,见到了太医钱乙。
钱乙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听说赵机在真定府推行医学院、改革伤兵营,他表现出浓厚兴趣。
“赵安抚所说的‘消毒’‘分诊’,实乃医道革新。”钱乙感慨,“太医院墨守成规,对此等新法嗤之以鼻,可悲可叹。”
“钱太医若有兴趣,可来真定府主持医学院。”赵机趁机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件要事想请钱太医帮忙。”
“请讲。”
赵机压低声音,将齐王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钱乙听完,神色严肃:“齐王殿下若真是装疯,那所服药物必有蹊跷。我可借诊治之机,查验药方,甚至……与齐王沟通。”
“风险很大。”
“医者父母心。”钱乙淡然道,“若齐王真是被药物所害,我身为太医,有责任救治。况且……”他眼中闪过锋芒,“家父当年因直言被流放,我对朝中那些弄权之人,早已深恶痛绝。”
有了钱乙的承诺,赵机心中稍定。他回到枢密院,与吴元载商议后续安排。
“张齐贤答应帮忙,钱乙也愿意冒险。”赵机道,“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钱乙名正言顺地去西内为齐王诊治。”
吴元载想了想:“齐王‘病重’的消息,可提前放出。我会联络几位御史,上奏说‘齐王久病,当遣良医诊治,以显陛下仁德’。陛下重名声,必会准奏。”
“时间呢?”
“三月廿二。”吴元载计算道,“离廿八还有六天,足够钱乙查清真相,也给我们留下应对时间。”
“好。”赵机点头,“我这几天会在汴京,以汇报河北新政为名,观察朝中动向。真定府那边……”
“真定府有周明、沈文韬坐镇,还有曹珝留下的兵马,应该无虞。”吴元载道,“不过你要小心,王继恩在汴京耳目众多,你的行踪恐怕已被他掌握。”
“我知道。”赵机眼中闪过冷光,“我正想会会他。”
当夜,赵机宿在枢密院客舍。亲兵加强了守卫,但他依然难以入眠。
推开窗户,汴京的夜景映入眼帘。万家灯火,笙歌隐隐,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正享受着太平盛世的安宁。
但赵机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一场可能改变王朝命运的阴谋,正在酝酿。
他想起了真定府,想起了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人。李晚晴应该在医馆照料魏王,苏若芷可能在筹划新的商路,周明、沈文韬在处理政务,讲武学堂的学员们在刻苦训练……
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
还有这个时代,这个民族。他不愿看到未来那个积贫积弱、饱受外族欺凌的宋朝,他要改变历史轨迹。
而这一切,从揭开“三爷”的真面目开始。
月光洒在庭院中,清明如水。
赵机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大战在即,他需要养精蓄锐。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心中的信念,为了肩上的责任,也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月光下静静沉睡。
而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正悄然拉开序幕。